沈玉兰把煤油灯搁在锅台上，灯芯捻得老低。

李卫东手还搭在门闩上：“嫂子，天还没亮呢，你起来嘎哈？”

沈玉兰转身回了西屋，再出来，手里攥着个蓝格子手绢包。

四个角系成个死疙瘩。

她把疙瘩解开，往锅台上一摊。

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磨得锃亮。

表底下压着一卷钱，有大团结，也有毛票，卷得紧紧的。

“这表是你哥结婚那年买的，一百二，托人从县里捎回来的。”

“钱是我这两年攒的，二十三块六。”

李卫东瞅着那块表，嗓子眼发堵。

上辈子大嫂把这表卖了，就卖了六十块，全填了他欠下的窟窿。

“嫂子，你这是干啥？”

“我知道你要上哪儿。”

“上哪儿？”

“北坡。”

沈玉兰眼圈红了：“你寻思趁天黑把套子给老蔫儿叔埋回去，神不知鬼不觉，是不是？”

李卫东差点乐出声：“闹了半天，你还当那俩鸡是我偷的？”

沈玉兰咬着嘴唇：“我没说你偷，就是心里没底。你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又是打猎又是退亲。”

“老蔫儿叔那人倔，真闹到场部，你这名声就算彻底臭了，往后谁家闺女还敢跟你？”

她抓起手表就往他手里塞。

“表拿去当了，钱也拿上，给人家赔个不是。多赔点儿，把他嘴堵上。”

李卫东没接，把表放回手绢里，又把那卷钱一张张捋平，压在表底下。

“嫂子，这表你收好，往后小燕子出门子，给她当陪嫁。我没偷，赔个啥？真赔了，那才叫坐实了。”

李卫东把手绢重新系上疙瘩，塞回她手里。

“我是上北坡，可不是去埋套子，是去找套子。”

沈玉兰攥着手绢包，半天没吱声：“你哥那会儿也这样，犟。”

出了院子，天边刚泛白。

北坡背阴，雪比柞树岗那边还厚，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子。

李卫东顺着坡往上蹚，眼睛盯着榛柴棵子底下。

老猎户下套，专挑野鸡踩出来的道儿。

走了一百来步，前头一墩榛柴棵子底下露出一截钢丝。

扒开雪一看，套子还在，套圈让人拿手硬掰开了，拧成个麻花。

旁边雪窝子里散着几根花花绿绿的鸡毛。

再往边上，一个烟屁股插在雪里，过滤嘴都让人咬扁了。

李卫东捏起来一瞅，烟纸上印着俩字：迎春。

“好家伙。”

林场老爷们儿抽的都是旱烟叶子，自个儿卷大炮仗。

迎春一盒三毛多，舍得抽这个的，全林场没几个。

昨儿个孙六子嘴里叼的就是这个。

再往前十来步，第二副套子挂在树杈上，也是空的。

雪地上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大的鞋底带花纹，小的趿拉着走，一路往东拐，直奔柞树岗那个树墩子。

李卫东全明白了。

怪不得孙六子张嘴就能说出老韩收野鸡给两块，敢情他早干上这买卖了。

昨儿个他俩蹲在树墩子上抽烟，哪是等他，是刚溜完别人的套子，坐那儿歇脚呢。

李卫东扒了块桦树皮，把烟屁股包好揣进怀里。

两副套子解下来，钢丝一圈圈盘好，挎在胳膊上，转身往东头走。

刘老蔫儿家在林场最东头，两间半土坯房，房檐底下挂着一溜晒干的蘑菇。

李卫东刚走到院门口，门“吱嘎”开了。

刘老蔫儿拎着把扫炕笤帚，嘴里叼着烟袋锅，一抬眼瞅见他胳膊上那两盘钢丝。

“哼，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刘老蔫儿把烟袋锅往门框上一磕：“咋的，夜里睡不着？”

李卫东从怀里掏出桦树皮，一层层打开。

“套子边上捡的。叔，你抽啥？”

“旱烟啊。”

“我抽啥？”李卫东把两个兜翻出来，“我兜里比脸都干净，连旱烟叶子都没有。”

刘老蔫儿凑过来，眯着眼瞅那烟屁股，眉头拧成了疙瘩。

“迎春？”

“脚印一大一小，一路往柞树岗那个树墩子去了。昨儿晌午，孙六子和二猴就蹲在那树墩子上抽烟，好些人都瞅见了。”

“还有，我那俩鸡就挂在我家房檐底下，叔你上去瞅瞅脖子。套子勒的，脖子上有钢丝印儿。我那俩是扎雪里让我薅出来的，毛都没掉几根。”

刘老蔫儿把烟袋锅往嘴里一叼，吧嗒了两口，没点火。

“孙家那个瘪犊子？”

“我没瞅见，不好瞎说。叔你自个儿琢磨，镇上老韩收野物，他咋门儿清？”

刘老蔫儿不吭声了，烟袋锅在嘴里来回倒腾。

半晌，他把笤帚往墙根一戳：“娘的，我说咋这一冬天套子老空，合着有人比我溜得还勤快！”

“晌午我上供销社门口，当着那帮老娘们儿的面给你说道说道。完事儿我还得找老孙头唠唠。”

他伸手往怀里掏，摸出两张一块的票子。

“昨儿是我冤枉你了。这俩钱，你拿去买斤盐。”

李卫东把他的手推回去。

“叔，钱我不要，你教我下套。”

刘老蔫儿一愣，上下打量他。

“你？下套？你小子往常连斧头都懒得抡。”

“往常是往常。我哥没了，家里俩张嘴等着吃饭，我不学咋整？”

刘老蔫儿没马上答应：“下套是吃饭的手艺，我连我儿子都没教全乎。”

“我不白学。往后我套着啥，头一回的东西，分你一半。你那几副套子，我也帮你溜，再有人动，我替你逮。”

刘老蔫儿吧嗒着烟袋，眼睛还在他脸上转。

“还有个事儿。叔，你房梁上那杆老洋炮，能不能借我使几天？”

刘老蔫儿瞅了他半天，转身进了屋。

李卫东在门口站着，听见屋里叮叮当当一阵翻腾。

再出来，老头手里拎着一盘生了锈的细钢丝。

他蹲在门槛上，抽出一截钢丝，三两下拧了个活扣。

“套野鸡，套圈拳头大。套兔子，大一圈。离地多高？”

“四指？”

“三指半！兔子低着脑袋跑，高了钻底下，低了碰着腿就惊了。”

刘老蔫儿把套子往他手里一扔：“你拧一个我瞅瞅。”

李卫东蹲下来，照着他的样儿拧，头一个歪了，第二个松了，第三个勉强像那么回事。

“活扣得拧三道，少一道，劲儿大的扑棱两下就挣开了。”

“套子下之前，拿松枝子熏一遍，去人味儿。你那手一摸，啥玩意儿都闻得出来。”

“这盘你拿走，几毛钱的东西。”刘老蔫儿把那盘旧钢丝塞他怀里。

说完，刘老蔫儿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三下：“枪能借，火药铁砂你自个儿上供销社买，我一粒都不给。”

“明儿一早过来，先学装药。药装多少，砂压多实，学不会，你一下都别想摸。”

“成！”

李卫东抱着钢丝往家走，走到半道上，他忽然停住了。

明儿是腊月十八。

上辈子腊月十八，二猴在后山榛柴岗掏着一群沙半鸡，整整十一只，拎到镇上卖给老韩，换了五块多。

那小子揣着钱，在大奎家推牌九，一宿就输光了，回来还跟人显摆了半个月。

这回，可轮不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