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山端着茶杯，目送桃子消失在走廊拐角。

秘书亲自把人送来，走的时候却没留一句话。

不叮嘱，也不暗示，更没有要照顾方岳的意思。

张大山在苏氏车队干了六年。

谁该捧，谁能踩，他心里门儿清。

真正有后台的人，桃子至少会多留几分钟，把该交代的话说清楚。

可方岳这边，什么都没有。

张大山转头打量过去。

起球的白短袖，旧帆布鞋，身上看不出半点富贵气。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大人物。

张大山心里的秤，立刻就平了。

人情单，还是那种用完就扔的那种。

偏偏这个空缺，他早答应留给自家亲戚了。

张大山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小方啊。”

他靠着桌沿，摆出几分领导架子。

“咱们苏氏的司机，出去代表的是集团脸面，年轻人嘛，得先磨磨性子。”

“你先别排班了。”

“地库里有几辆备用车，落灰挺久，你每天负责把它们里里外外擦干净，就当先熟悉业务了。”

不排班，就没有出车提成。

三千块底薪，剩下时间蹲在地库吃尾气。

这安排，懂的都懂。

方岳非但没恼，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行。”

“地库清静，挺好。”

这回轮到张大山愣住了。

准备好的半肚子敲打，硬是卡在了嗓子眼。

这小子，怎么还像捡着便宜了？

地下车库。

张大山领着方岳，走到最里面那排备用别克车前。

他抬手指了指轮毂上的泥块。

“这种死角，得拿细毛刷一点点抠。”

“敢刮花一丝漆面，我直接扣你工资。”

他说完，故意停了两秒。

等着方岳脸上露出点不痛快。

结果方岳蹲下身，接过抹布，还真研究起了轮毂。

张大山刚尝到一点发号施令的滋味。

通往地面的车道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几个穿便服的壮汉抱着纸箱，垂头丧气地下了坡道。

打头的汉子剃着板寸，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

老赵。

昨天在苏家老宅门前，被方岳单手扯飞的保镖头目。

张大山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

“哟，赵哥！”

“好端端的，怎么抱着纸箱下来了？”

老赵脸色发灰。

“别他妈提了。”

“站错队，押错宝，主家把我扫地出门了。”

张大山正要跟着客套两句，余光忽然扫到车尾的方岳。

他声音猛地拔高。

“喂！那边叶子板擦干净点！”

“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啊？”

老赵本来没在意。

顺着张大山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昏暗车灯边，黑色别克旁。

那个年轻人正蹲在轮胎前，慢悠悠地擦着轮毂。

老赵的脸一下僵了。

手里的纸箱当场脱手。

“哐当！”

保温杯砸在水泥地上，一路滚出两米远。

老赵像见了活鬼，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兄弟。

几个小弟全愣住了。

平时挨钢管都不眨眼的老赵，这会儿腿肚子竟然抖了起来。

下一秒，他一把攥住刘强的胳膊。

力气大得张大山差点叫出声。

他连拖带拽，把人拖到十几米外的承重柱后头。

“强子，你他妈疯了？！”

“你知道那个爷是谁吗？！”

张大山痛得直咧嘴。

“谁啊？新来的洗车工。”

“洗你大爷的车！”

老赵压低声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就是他！”

“昨天在苏家大门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只手就废了唐少爷的手腕！”

“你听清楚没有？”

“唐耀的手腕！”

张大山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

唐耀是谁，他当然知道。

燕宁出了名的恶少。

这家伙隔三差五就开着跑车来集团楼下摆阔示爱，整栋楼没几个人不认识这位唐家大少。

老赵把脸凑近。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弟兄，不到一分钟，全让他放平了。”

“你让他蹲地上给你抠泥巴？”

“你是真嫌自己命长啊？”

张大山喉结滚了滚。

“赵、赵哥……你别吓我。”

“你没认错人吧？”

老赵差点一口唾沫啐他脸上。

他盯着张大山，那双眼睛分明写着四个字。

自求多福。

就在这时，水泥柱外传来一声轻响。

方岳换了个姿势，朝这边随意扫了一眼。

老赵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慌忙转身，捞起地上的散碎东西，胡乱塞回纸箱。

“走！”

“快走！”

几个壮汉抱着箱子，头也不敢回地往坡道上跑。

冲出去几步，老赵又突然停下。

他回头冲张大山扔下一句。

“看在几年交情的份上，我言尽于此。”

“这尊大佛，你惹不起。”

说完，老赵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车道口。

地库里只剩日光灯的嗡鸣。

张大山一个人贴着承重柱，大口喘气。

二十米外。

那个年轻人，还在优哉游哉地擦着轮毂。

张大山咽了口唾沫。

连唐少爷都敢废的狠人，跑来苏氏拿三千块底薪？

这事怎么听都不对劲。

他不敢再喊方岳干活，也不敢再摆领导的谱。

半晌，张大山干咳两声。

“那个……咳，小方啊。”

“这几辆你慢慢擦，不着急。”

“有什么事，直接去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往电梯走。

步子迈得很快。

电梯门关上后，张大山靠着轿厢壁，抬手擦了擦额头。

方岳听见脚步声远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靠着车门坐了下来。

他笑了一声。

从行囊侧袋里摸出一粒炒花生，往半空一抛。

花生稳稳落进嘴里。

接着，双眼缓缓合拢，玄阳内息在经脉里一圈圈游走。

这个地下车库，确实不错。

阴气沉得厉害，又没人打扰。

用来暂时压制体内的极阳炎毒，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傍晚六点。

专用电梯门在地库打开。

苏璃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米白色职业装一丝不乱，眉间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态。

她拉开车门，坐进迈巴赫后座。

指腹在眉心按了两下。

方岳收起抹布，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

迈巴赫驶出地库，很快汇入下班高峰的车流。

后座里，苏璃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今天在车队怎么样？”

方岳单手控着方向盘。

“挺好。”

“张队长特别热情，还手把手教我怎么洗备用车。”

“服务相当到位。”

苏璃睁开眼，视线落向内后视镜。

“洗车？”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司机岗位，根本不需要干这种杂活。

没过一会，迈巴赫已经驶离市区，转入了一条通往近郊的偏僻路段。

四周的车流变得稀疏，路灯的光线也黯淡下来。

她刚准备细问，右前方的岔路口突然亮起两道远光灯。

强光猛地劈开夜色。

一辆没有牌照的重型泥头车，从绿化带后轰鸣着冲了出来。

钢铁保险杠贴着迈巴赫右侧翼子板，蛮横的别了过来。

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方岳眼神没起半点波澜。

他右手扣住方向盘，向左匀速打出半圈。

“吱——！！！”

轮胎在柏油路上撕出刺耳的摩擦声。

迈巴赫车身猛地侧倾。

苏璃被惯性甩向右边，肩膀重重撞上车门。

她闷哼一声，手掌撑住座椅。

泥头车还在逼近。

庞大的车头压在后视镜里，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它贴着迈巴赫，一点点把车往路肩外挤。

眼看两辆车就要撞在一起！

方岳右脚猛踩刹车，左手瞬间发力补满方向。

迈巴赫在极限制动中滑下主路，一头扎进旁边的乡村土路。

碎石砸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车身猛地颠了两下。

最后，歪斜着停在路肩的杂草丛里。

大灯照出的光柱中，黄土翻滚，迟迟没有散尽。

苏璃扶着前排靠背，撑起身子。

她的脸色白了一层。

“方岳——”

“先别动。”

方岳的声音压了下来。

白天那点散漫和痞气，在这一刻全没了。

他扫过两侧后视镜，手指仍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车窗外，漆黑的荒林里亮起第一盏车灯。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十几辆越野摩托从树林两侧窜出，车轮卷起大片尘土。

土雾被灯光照得翻滚不止。

包围圈迅速收紧。

迈巴赫被死死围在中间。

紧接着，引擎声一辆接一辆熄灭。

光束交织的正前方，人群缓缓分开。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踩着碎石路，慢慢走了过来。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

青色龙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孙猛嘴里叼着烟，在迈巴赫车头前三步停下。

打火机啪一声弹开。

火苗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带着笑意和狠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