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越的丧事办得低调。

他是魏长洲姐姐留下的孩子，虽然自幼养在侯府，终究不姓魏。

灵堂设在偏院，只请了至亲旧友前来吊唁，挽联白幡在秋风里飘了三天。

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来通知苏妤去吊唁。

第一天，苏妤还觉得合理。她本来就算不上正经韩家妇，没媒没聘的，不去灵堂也正常。她安分守己地待在揽月院里，吃了两顿丰盛的早午膳和一顿加了大鸡腿的晚膳，心满意足。

第二天，她趴在窗边听见外头哭声一阵接一阵，荷香和柳烟却连提都没提让她去露个面。

她试探着问了句"要不要去灵前上一炷香"，荷香有些为难："侯爷吩咐了，姑娘哪里也不用去，安心养着就好。"

苏妤"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心里却"咯噔"一下。

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荷香，韩郎今日……下葬了吧？"

荷香正在给她倒茶，动作顿了顿："回姑娘，今早巳时下葬的，侯爷亲自扶棺，韩公子一应后事皆已处置妥当，丧事已然结束。"

苏妤筷子停在半空。

下葬了。

连下葬都没人通知她。

怎么回事？她好歹顶着"韩越遗孀"的名头住进的侯府，就算身份尴尬，好歹也算"自己人"吧？连个葬礼都不让她去，这算什么？不认可？嫌弃？还是……在冷处理，等找个由头把她打发了？

一连数日，魏长洲本人连面都没露过，侯府里的女眷主母，也从没有一人过来揽月院见她一面，就连她想出院外走走，也会被劝住，她好像一直被“软禁”在这里。

苏妤隐约觉得，自己这碗"侯府米虫饭"可能没她想得那么稳。

但——

她瞥了一眼桌上刚端上来的红烧肉、清蒸鱼，还有那碟她心心念念的桂花糕。

好歹蹭上了侯府的伙食，饭不能亏待自己，就算要焦虑，也得吃饱了再焦虑。

三更天，京兆府大牢阴风阵阵。

魏长洲一身玄色暗纹官袍，端坐在狱中专设的案几后，这几日他几乎将京兆府大牢当成了第二个书房。

自水匪落网那天起，他便没日没夜地亲自坐镇审问，白天在宫里应付朝务，天一擦黑就扎进这阴森牢狱，熬到天边泛白才肯闭眼眯半个时辰。

许慎和陆游守在一旁，眼皮底下都泛着青灰，却不敢有半句怨言。他们心里清楚，韩公子的死，侯爷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一直压着一团火。

火把哔剥一声爆了个灯花，照亮了跪在案前那个浑身血污的身影。

水匪头目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身上挨了几十道鞭子，血痕纵横交错，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沫。

陆游往他膝弯踹了一脚，又揪着他后领拎起来：“说！你们为何要劫杀那条客船？”

水匪头目浑身哆嗦，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大、大人……小的们真不知道那是侯爷府上的公子啊！若是知道，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小的们就是……就是听说那条船上有货……才动的念想……”

“货？”魏长洲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牢狱都静了一瞬。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什么货。”

水匪头目喉结滚了滚，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再瞒。

“那条船……表面是入京的客船，可船舱内层用夹板藏了大量私盐。我们兄弟得了消息，说那批盐足有上百石，运到京城能翻几倍的价……原打算趁夜劫了盐货，再把船烧了毁尸灭迹，谁料……谁料韩公子正好在船上……”

魏长洲眉心一跳。

水匪头目生怕他不信，语速越来越快：“小的说的句句属实！那船上的人也不是善茬，我们刚摸上去，他们就亮刀子反抗了，明显是早就防着有人劫货！双方杀红了眼……韩公子是后来从船舱冲出来拔剑护人的，我们兄弟情急之下才动了手……真不是故意冲着他去的啊！”

牢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魏长洲没有说话，放在案上的那只手缓缓攥紧。

韩越根本不知道自己上了什么船。

他不过是个游学归来的少年，却因搭上了一条走私私盐的贼船，无辜地死在了江边。

魏长洲心头那股火从河滩那夜就一直压着，像滚烫的岩浆在心里翻涌，此刻听完了这番话，他才知道自己这份恨意该往哪里烧。

盐税，是大雍的国库命脉，一石官盐出厂的价码、沿途关卡抽的税银，层层叠叠汇成朝廷的钱袋子。有人敢冒着灭九族的风险走这条黑路，背后撑腰之人地位绝不一般。这早已不是一桩寻常的水匪劫案，而是有人在大雍国库的命脉上割肉饮血。

水匪头目见魏长洲沉默不语，以为是他动了松口的心思，连忙磕头如捣蒜：“侯爷！小人把知道的全都招了！求侯爷开恩，留小人一条性命……”

魏长洲终于抬眼。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得那双桃花眼格外幽深。

他骤然站起身，唇边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从身侧的许慎腰间拔出佩剑。

刀锋出鞘的声响像毒蛇吐信。

水匪头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魏长洲手持长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劫掠客船，手上数十条人命。招供是你的本分，不是你免死的资本。”

刀锋划过。

水匪头目眼睛瞪圆，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响，喉间就绽开一道细线，随即鲜血喷涌而出。

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长洲面不改色，将手中的长剑随手丢给旁边的狱卒。血珠溅在他玄色衣袖上，洇开几点暗红。

许慎早有准备，上前递上一方干净的白帕。

魏长洲接过去，慢条斯理地将指缝间沾染的血迹擦净，动作不紧不慢。

“陆游。”

陆游立刻上前：“属下在。”

“去查那艘船是哪家商行的，明面上的主事是谁，暗地可有人物照应。不必打草惊蛇，摸清楚根脚再来回我。”

“属下遵命。”

“另外，”魏长洲转身走回案后，提笔蘸墨，在信笺上飞快写了几行字，封好递过去，“这封信，连夜送入东宫，亲手交给太子殿下。记住，除了太子本人，任何人不得过目。”

陆游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抱拳一礼，转身大步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魏长洲这才重新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半晌没有说话。

许慎在旁边等了片刻，终于往前踏出半步，低声道：“侯爷，韩公子的后事已经全部料理妥当了。只是……当初在河滩一并带回侯府的那名女子，如今安置在揽月院。这几日忙着搜捕匪寇、办理丧事，还未曾请示侯爷，此人该如何处置？”

魏长洲的手顿了一下。

那夜河滩上的一幕浮上脑海——浑身泥泞的少女跪在芦苇丛边，一把扯掉帽子，乌黑长发倾泻而下，火光照亮一张湿漉漉的小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声撕心裂肺的“韩郎”，还有那枚被她攥在掌心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