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刚打两轮，院门让人拍得哐哐响。

“开门！老李家的，死屋里了？”

正房的呼噜断了，李瘸子在里头骂：“又谁啊？今儿个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李向阳站在房檐底下没动，耳朵早听真了。

院门外两个人，一个踩雪重，一个踩雪碎。

踩得碎的那个嗓门尖，一开口全屯子都能听着。

舅妈钱翠莲。

后头闷着不吭声的那个，是老娘的亲兄弟，舅舅周大有。

门闩一拉，钱翠莲先挤进来，脑袋上包着块灰头巾，眼珠子一抬，直奔房檐。

“哎哟我的妈，还真挂着呢！”

“二赖子没扯谎，一房檐的野鸡兔子！”

周大有跟在后头，两手揣在袖筒里，冲外甥干笑：“向阳，还没睡呢？”

“舅，这么晚了，有事？”

“没啥事，你舅妈非要过来瞅瞅。”

老娘披着棉袄从正房出来，一瞅是娘家人，脸先拉下来半截。

“大有，黑灯瞎火的，你俩上这儿干啥？”

钱翠莲手往椽子头上一指：“姐，我也不跟你绕，去年老大办白事，你上我家借了五十斤苞米面，这事儿你认不认？”

“认啊，咋不认？腊月返销粮下来就还你。”

“腊月？等到腊月黄花菜都凉了！”

钱翠莲一跺脚，雪沫子溅了一裤腿：“今儿个你家有东西，那就拿东西顶。”

李瘸子拄着棍挪出来了：“五十斤苞米面，供销社一毛四一斤，七块钱的事儿，你要拿啥顶？”

“七块？姐夫你可真会算。”

钱翠莲掰着手指头：“借了一年，不算利钱？那年头我家宝财饿得直哭，我都没舍得给他吃，全借给你们了，这情分不算钱？”

“我也不多要，这一房檐的东西，拿到县城黑市少说三十块，全给我摘下来，咱两清。”

院里没人吭声了。

江清清从外屋地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眼睛瞪得溜圆。

“三十块？舅妈，你咋不说三百呢？”

“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李向阳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房檐底下。

“舅妈，苞米面是借的，那就还苞米面。五十斤一斤不少，我再搭你五斤，算谢你那情分。野鸡兔子，一根毛也没有。”

钱翠莲脖子一梗：“你说没有就没有？你一个小辈，跟我这儿当家？我上队里一嚷嚷，说你偷摸进林子打围不好好上工，看你们老李家咋交代！”

老娘一听这话，袖子往上一撸：“钱翠莲，你嚷去！我儿子在山根拣柴火，捎带手掏几只野鸡，犯哪条王法了？”

话音没落，钱翠莲一个箭步窜到房檐底下，踮起脚就去够那只最大的公野鸡。

李向阳手一伸，把野鸡腿攥住了。

钱翠莲拽了两下，拽不动，另一只手照着他脸就挠上来了。

指甲还没到，后腰让人搂住了。

江清清扔了烧火棍，两只胳膊箍着她的腰，嘴里喊得比谁都急。

“舅妈！舅妈你别动气！有话好好说！”

“死丫头你撒开我！”

“我不撒，你岁数大，再气出个好歹来！”

嘴上劝得热乎，脚底下可没闲着，毡疙瘩一抬，照着钱翠莲脚面子跺了一下。

“哎哟我的脚！”

“哎呀舅妈对不住，天黑我没瞅着。”

钱翠莲疼得一蹦，手一松，野鸡回了李向阳手里。

周大有一看自个儿媳妇吃亏，袖筒里的手抽出来，奔着外甥胸口就推。

推是推上了，人没动。

周大有自个儿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雪里。

李向阳攥住他手腕子，往跟前一带：“舅，你也来？”

“我、我就是拉架……”

老娘这时候过来了，一边嚷“别打别打，都是一家人”，一边往两口子当间挤。

挤着挤着，胳膊肘子往钱翠莲肋叉子上一顶。

钱翠莲疼得直吸凉气：“姐！你顶我干啥！”

“我拉架呢，你瞎嚷嚷啥？”

老娘拽着周大有的袄领子，嗓门拔高了：“大有，你摸着良心说，当年我出门子，娘家陪了啥？一个鸡蛋都没有！老大出事那会儿我上门借面，你媳妇当着我的面往口袋里舀，一瓢一瓢数着，数完了还拿手抹平，生怕多给一两！”

“现在倒好，我儿子刚见着点荤腥，你两口子闻着味儿就来了，你还是我兄弟不？”

周大有让他姐骂得脑袋直往下耷拉，半天憋出一句：“姐，我不是那意思……”

“你啥意思？”

江月月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瓢。

瓢里是半瓢苞米面，她往前一递，说得清清楚楚：“舅妈，家里就这么多了，你先拿回去，剩下的腊月一准还你。”

钱翠莲一巴掌把瓢打翻了，苞米面撒了一雪地。

“打发要饭的呢？我要的是野鸡兔子！”

月月往后缩了一步，瞅着雪地上那片黄面，手指头抠着瓢沿。

那是缸底刮出来的最后一点。

李向阳把野鸡往清清怀里一塞，弯腰捡起瓢，掸了掸上头的雪。

“舅妈，五十斤的账我照还，你打翻的这半瓢，我也不跟你要。”

“可往后你再上我家门，别怪我不认你这个舅妈。”

钱翠莲张嘴还要骂，李瘸子把烧火棍抄起来了，一瘸一拐往前撵：“没听见？滚！”

老娘也不拉架了，两手往腰上一叉：“周大有，你要是我兄弟，就把你媳妇领走！再在这儿撒泼，往后咱两家断道！”

周大有拽着钱翠莲往外拖。钱翠莲一边让拖一边回头骂：“姓周的你个怂包！李向阳你个小瘪犊子，你给我等着！”

院门哐当一关，清清抱着那只公野鸡，憋了半天，扑哧笑出声：“娘，你那胳膊肘子顶得可真准。”

“你那一脚也不轻。”

月月蹲在雪地上，拿手一捧一捧往瓢里拢苞米面，连雪带面往里捧。

李向阳蹲下去，攥住她的手：“别拢了，手冻坏了。”

屯外道上，雪让风刮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钱翠莲一瘸一拐，边走边骂。

“周大有你个窝囊废！让个小辈攥着手腕子，屁都不敢放一个！你姐拿胳膊肘子顶我，你就干瞅着？”

“那是我亲姐，我能咋整？”

“亲姐？你亲姐拿你当兄弟了吗？”

周大有闷头走了半天：“我早说别来，你非得来，丢人现眼。”

“我不来？宝财那相好要一百二彩礼，外加一块上海表，你掏得出来？家里耗子都快饿搬家了！”

“那也不能上我姐家抢。”

“那你说上哪儿弄？”

周大有不吭声了。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到屯口那棵老榆树底下，钱翠莲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揉着脚面子直哼哼。

“那小犊子邪性，一个人掏回来一房檐，往后指不定还得往家掏多少，这便宜凭啥他一个人占？”

周大有蹲下来，摸出烟袋锅子，划了两回火柴才点着。

“翠莲，二赖子说，向阳是偷摸进的林子，我姐夫压根不知道。”

“那咋了？”

“大烟泡一停，狍子准往老鹰砬子南坡跑。那小子尝着甜头了，明儿个指定还得往深了走。”

周大有吧嗒了一口烟：“我年轻时候跟我姐夫撵过山，去南坡就一条道。野猪林那道隘口，两边全是砬子，当间一条沟，进去出来都得打那儿过。”

钱翠莲手不揉了，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是说……”

“咱天不亮就上隘口蹲着。他背着东西出来，咱往道当间一站，东西截下来。”

“那他要是不给呢？”

“把宝财也叫上，三个人还整不过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