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民安先一步拄着拐杖进了书房。
人往沙发上一坐，抬眼看着跟进来的靳铮，用拐杖敲敲地面示意：“坐。”
靳铮依言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爷爷叫他进来，要说什么，他大概知道。
这两年每次见老爷子，话里话外都绕着同一件事转。
果然，靳民安开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题：“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靳铮慵懒地坐在那里，大长腿交叠。
黑西裤、孟克鞋、白衬衫，最上方的扣子解开两颗，世家公子的矜贵范儿浑然天成。
“丫别跟我装！”靳民安瞪他，“我八十多了，但眼睛还没瞎。”
“你们在我面前装得跟真夫妻似的，你给她盛汤，她给你递水，配合得倒挺天衣无缝。”
“眼神呢？碰都不碰一下，生分得要命，这是专门糊弄我来着？属实没必要！”
靳铮只是微微挑眉，没接话。
“芷宁的事……”靳民安双手搭在拐杖上，“你心里那根刺，我知道。”
“但你得想明白，那根刺是命运扎过来的，不是她江愈宁。”
“当年在F国做的那个决定，那是出于她的职责。”
“抛开信与不信的问题，无论阴差阳错也好，命中注定也罢，你既然答应娶了人家，却又把日子过成这个鬼样子，像话吗？”
靳铮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愈宁是个好孩子，我相信她当初答应这门亲事，也是想过要好好过日子的。”
“唉！只可惜……”靳民安重重叹息，“如果，你们实在过不到一起去，你们就……商量商量，考虑提前分开吧。”
靳铮下意识否决：“爷爷，两家的合作还没结束……”
“少跟我提商业合作那些屁借口！”靳民安打断他，“你们生意上的事我不掺和，但利益是利益，婚姻是婚姻。”
靳铮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和江愈宁达成了共识，会履约到底。”
“只有契约精神，完全没感情？那你这不是干耗着人家吗？”靳民安声音提高了些，“你耗得起，人家姑娘耗得起吗，啊？！”
“青春大好年华，天天守着你这张冷脸、捂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人图什么呀？你，你爸，江启明、何青，有一个算一个，都太混蛋了！”
靳铮一听这话，硬着颈项反驳：“她图什么我哪里知道？再说了，她也没捂着我啊。”
自打结婚到现在，几乎从来没在他面前露过笑模样。
天天冷着一张脸的，怕不是另有其人吧！
“……你还有理了？”靳民安起身，扬起拐杖，恨不得要家法伺候。
奈何现在体力不济，又坐下了。
语气因无奈而平和下来：“反正我还是那句话，实在过不下去，趁早说清楚。两家合作该怎么切割怎么切割，别拿婚姻当挡箭牌。”
“我可以和江家那边、还有你爸打个招呼，该赔的赔，该分的分，你们俩各自安生吧。”
靳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现在还不行。江家和靳家正在做的那个项目年底才落地，现在爆出离婚消息，股价会受影响。董事会那边，我没法交代。”
“既然这个位置我坐了，就要为公司、股东、还有员工利益负责。”
“合着你负了一圈责，就是没打算为自己的婚姻、为人家愈宁负责，是吧？”靳民安斥责亲孙子，带着曾经在战场上的那种锐利。
“……”靳铮嘴角抽动了下，别过脸耍赖似的挤出一句：“当初是她主动找的我。”
“你！”
“爷爷……”
“当年芷宁后期就跟疯了一样，逼着你娶愈宁，估计也逼着她嫁给你，”老爷子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加上你爸和他爸早些年就有合作计划……总之想促成这段联姻。”
“只要是姓靳的和姓江的，具体是谁，对他们来说，好像并不重要。”
“本来我还乐见其成，因为我一直很喜欢愈宁这孩子，当然，芷宁也很好，可能是眼缘吧，说不清……”
“其实阿铮啊，你好好想想，芷宁受了那么大创伤之后，精神已经出问题了。”
“她总要有个情感宣泄点的，没准愈宁就是倒霉，恰好成了那个‘出口’？”
“当时医疗团队有争议不假，但愈宁年纪轻轻能做到负责人的位置，就代表她在专业能力和判断力方面是超乎其他人之上的。”
“而且，她那么热爱且忠于她的事业，怎么可能因为‘一时嫉妒’，就下那种不合乎职业道德和人性的判断呢？”
“愈宁确实从小生活在芷宁的光环所带来的某种阴影下，但我并不觉得，那会成为她‘蛇蝎心肠’的温床。”
“她是一个非常知恩图报的孩子。我曾随手送过她一支笔，她一直保留到现在，一直念着我的好……”
“更何况，是对一直保护她的芷宁？”靳民安再度叹气，“在江家那种唯利是图的环境里，芷宁曾是愈宁身边唯一的一道光，你能明白么？”
“她怎么会忍心……亲手毁了那道光呢？”
靳铮静静听着，久久不语。
“所以啊……”靳民安摇摇头，“别说芷宁让愈宁代她嫁给你，就算她让愈宁上刀山、下油锅，愈宁也会毫不犹豫的。”
“其实这段婚姻于她而言，没准比油锅还煎熬呢。”
爷爷最后这句话，让靳铮忽然想到了她病房里的那瓶来士普……
真的，那么煎熬吗？
“虽然说……斯人已逝，死者为大云云，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比起愈宁蛇蝎心肠的说法，”靳民安顿了顿，“我更倾向于相信是芷宁当时因为接受不了现状，而陷入癫狂状态，内心急需要找个罪魁，也就是——愈宁，继而产生了变态且扭曲的报复心。”
“当初芷宁怎么和你说的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后面已经失控了，想拉所有人下地狱。”
此话一出，靳铮身躯一震。
这个思路，他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
他难以相信，一个如此热忱、善良、单纯的姑娘，会变成那样……
当初病榻之上，她哭着求自己：“阿铮，求你……别娶我，以后也别见我了……”
“你娶愈宁吧，为了两家的集团利益，也为了你们的余生，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看着你们在一起，我会很欣慰的……”
当时，她的状态很差，说到后来，表情都已经扭曲了。
那是江芷宁唯一一次主动要求见他。
却提出了那样的要求。
他自然是严辞拒绝的，奈何后来她一次次以死相逼。
割腕自杀，玩真的，幸亏抢救及时。
当时她虚弱又绝望的那一句——“你们在一起，我才能好好活下去啊！不然我真的想死了……”响彻在他的耳畔很久，很久。
她还说，“你们能拦住我一次，能拦住我一百次吗？”
他当时真的怕了。
怕失去。
后来又有何青、江启明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及父亲与他的长谈，摆明公司的处境和利益关系……
他当时脑子很懵，很乱。
而正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状态下，江愈宁主动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