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熙神色淡淡的，旁人瞧不出喜怒。

今早上书房的消息才传回来不久。

她当众认错，又不动声色点了五弟一把，此举不像从前的赵祈年，却也未必全然无心。

可她下了学便直奔东宫……究竟想做什么？

赵祯熙抬手合上奏疏。

“今日先议到这里。”

两名官员立刻起身告退。

待人退下，冯海才小心道：“殿下，可要请四殿下进来？”

赵祯熙重新坐直，嗓音恢复平稳。

“请。”

不多时，赵祈年抬脚走进殿中，目光便撞上那宽阔肃穆的正殿，以及端坐案后的赵祯熙。

男人身穿玄色常服，外罩暗纹蟒袍，玉冠束发，一双凤目沉沉压下来，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赵祈年脚下莫名一滞，记忆中不是没有太子的模样，可此刻亲眼见了，仍觉得腿软。

她忍不住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

原主到底哪来的勇气跟他争皇位？

这压迫感，放到现代至少也是学校里最可怕的教导主任。别说争夺皇位了，光让他多瞧两眼，都能当场心跳过速。

赵祈年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臣弟见过太子皇兄。”

赵祯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赵祈年穿了一身淡青色锦袍，外罩月白狐裘，腰间玉带束得不紧，更衬得肩背清瘦、腕骨纤细，唯有一双眼睛极亮，像秋水洗过的黑玉。

从前她见他时，总是冷淡、疏离，眼底满着戒备与不甘，今日却不同，那疏离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拘谨迟疑。

可一想起赵祈年这两年的所作所为，赵祯熙的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

“四弟不在府中静养，来东宫有何要事？”

赵祈年准备了一路的话术，瞬间卡住。

他最终干巴巴道：“臣弟……臣弟是来谢太子皇兄的。”

赵祯熙眉梢轻动。

“谢孤？”

“今日殿里送来了炭火，嬷嬷说是太子皇兄记挂臣弟畏寒，特意命冯公公去内务府吩咐的。”赵祈年努力让自己笑得真诚些，“臣弟心中感激，所以想亲自来向太子皇兄道谢。”

赵祯熙眉心微蹙。

“就为这个？”

赵祈年一怔。

赵祯熙语气沉了几分：“你昨夜才退热，今晨又去上书房，如今下课了不好好歇着，还顶着风跑来东宫。四弟，你当自己的身子是什么？又或者四弟如今病了一场，连怎么爱惜自己的身子都忘了？”

赵祈年被训得头皮一麻。

但她很清楚，赵祯熙话并不重，甚至每一句都藏着关心。

可不知为何，赵祈年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陌生又酸涩的情绪。

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被压了太多年的东西，忽然听见了最熟悉的声音，便再也克制不住。

赵祈年还没反应过来，眼眶已经先热了。

她愣住。

不是吧？这身体怎么还自带应激反应？

赵祯熙原本沉着脸还想再训两句，却忽然瞧见她泪珠一滴一滴砸在了地砖上。

泪珠啪嗒作响，话音戛然而止。

半晌，赵祯熙语气明显软下来。

“哭什么？”

赵祈年抬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

“臣弟没哭。”

她是真没想哭，是身体自己控制不住啊。

赵祯熙望着还不停落在地砖上的泪珠，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说你几句，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说重了便掉眼泪。”

这句话一落，赵祈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记忆。

年幼的小皇子骑马摔了，膝盖破了一大片。

在别人面前死活不哭，赵祯熙一来，只问一句“疼不疼”，她哇的一声便哭了。

哭得一抽一抽，还要抱着皇兄的袖子控诉那匹马欺负她，那时候的赵祯熙嘴上说她没出息，手上却亲自给她擦眼泪。

赵祈年心念一转，随即抬起那张哭的有些狼狈、可怜的脸。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像含着怨气。

“太子皇兄说这些，是想叫臣弟明白什么？”

赵祯熙微怔。

赵祈年眼圈红着，语气却倔：“是想叫臣弟明白，太子皇兄关心臣弟？还是想叫臣弟明白，太子皇兄心里真将臣弟当弟弟？”

赵祯熙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祈年。”

赵祈年像是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可太子皇兄若真心当臣弟是弟弟，为何从前赵承昱欺凌臣弟时，太子皇兄从来不知？”

赵祯熙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为何内务府年年克扣臣弟炭火用度，太子皇兄也从来不知？”

赵祈年声音发颤，像是把压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殿内气压骤然低了下去。

侍立在旁的冯海心头一跳，将头垂得更低。

赵祈年眼泪掉得更凶。

“臣弟知道，臣弟不过是个没了母妃、身子不中用的废物，太子皇兄从前疼臣弟，大约也只是瞧臣弟可怜。”

“赵祈年。”

赵祯熙声音沉了些，却不是怒她，而是被那句“废物”“瞧臣弟可怜”刺得心口发紧。

赵祈年像没听见，偏要把话说完。

“臣弟从前不懂事，总想着太子皇兄若真疼臣弟，怎么会不知道臣弟受了委屈？怎么会任由旁人踩到臣弟头上？”

她又胡乱抹了一下，结果泪水越抹越多。

“臣弟那时便想，或许臣弟在太子皇兄心里，从来都不是弟弟，而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怜东西。听话时赏一块糕，问一句冷暖，不听话时便丢在一旁。也是，臣弟哪里比得上与太子皇兄一母同胞的二皇兄。”

赵祯熙唇线绷紧。

他从未听祈年说过这些，他一直知道赵承昱与赵祈年不和。

可在他印象里，兄弟之间不过是口角争执，他每每出面，两人便会收敛。

后来赵祈年性情渐冷，不再亲近他，他以为是她野心渐生，将他当成挡路的障碍。

他暗自失望过，迄今为止他才真正知晓了真相。

这一刻，赵祯熙脑中掠过许多旧事。

某年冬日，赵祈年病得厉害，他亲自去探望，她缩在被中，脸色苍白，却在他进门时侧过身，说自己困倦，不便起身见礼。

那时他只当她病中脾气坏，坐了片刻便离开。

如今想来，那屋中似乎的确冷得不寻常。

还有一次，他命人送去东宫新得的药材，内务府回话说四殿下已收下，可后来太医请脉，仍说她旧疾反复，寒气入肺，他责怪她不好好服药，她却只抿唇不言。

他以为她倔，可若药材根本没有好好送到她手里呢？

赵祯熙心头猛然压下一阵寒意。

他自诩观得清朝局，看得明人心，却竟连自己弟弟这些年受了什么委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