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国营纺织厂的办公楼里，今天格外热闹。

叶淑华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笑容。

今天厂里要召开表彰大会，正式评选年度“先进家庭”。

这个荣誉对叶淑华来说太重要了。

它不仅代表着面子，还有实打实的二十斤全国粮票和十尺布票奖励。

更重要的是，这关乎着姜振国年底能不能分到更大的房子。

在厂办的大会议室里，叶淑华坐在第一排，正满面红光地做着思想汇报。

她大谈特谈姜家优良的家风，把姜振国塑造成严父，把两个双胞胎儿子夸成厂里的栋梁。

她更是不遗余力地炫耀自己有多么善良。

“咱们做妇女干部的，就是要讲究奉献和包容。”

“就像我家那个养女明珠，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这十八年来完全是拿她当亲闺女疼，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

“咱们厂里的家庭关系，就该像我们姜家一样，互敬互爱，一碗水端平。”

台下的领导们听着这番汇报，纷纷满意地点头，好几个女工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然而，叶淑华根本不知道。

就在她口若悬河地吹嘘姜家有多么幸福和睦的时候，家属大院里正上演着一出截然相反的好戏。

正午时分，厂里的下班铃声刚刚打响。

家属大院里涌入了大批端着铝制饭盒的工人，正是一天中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

姜晚棠穿着原主那件宽大又不合身的旧棉衣，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开水壶，慢吞吞地走向院子中央的水池。

她算准了时间，也算准了角度。

在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时，姜晚棠的脚步突然一个踉跄。

她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发出，身子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猛地向前一栽。

连人带水壶重重地跌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开水壶里的凉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她打着补丁的裤腿。

“哎呀！有人晕倒了！”

“这这不是老姜家刚认回来那个乡下闺女吗！”

“快快快，别愣着了，赶紧把孩子送到厂里的卫生室去！”

几个热心的女工扔下饭盒，七手八脚地把姜晚棠抬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厂卫生室跑。

厂卫生室的老大夫是个脾气火爆的倔老头，平时最见不得人受委屈。

他急忙给姜晚棠量血压、听心跳。

当他把姜晚棠那宽大的旧棉衣袖子往上一推，准备抽血化验时，整个卫生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条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青紫斑块。

手腕上更是缠着一圈刺目的纱布，隐隐透着血丝。

老大夫气得一把将听诊器拍在桌子上，大声训斥围观的邻居。

“你们这群当邻居的平时都是怎么照看的！这孩子不仅身上带着旧伤，而且严重缺乏营养。”

“血压低得吓人，血糖也完全达不到正常标准，这分明就是生生给饿晕过去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工人们瞬间炸开了锅。

饿晕的？

堂堂国营厂干部的家里，竟然能把亲生女儿给饿晕过去？

姜晚棠恰好在这个时候“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虚弱得连说话的声音都轻飘飘的。

一个平时看不惯叶淑华做派的女工凑上前，满眼心疼地询问。

“晚棠丫头，你老实跟阿姨说，是不是你妈在家里苛待你，不给你饭吃？”

姜晚棠听到这话，身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她她慌乱地摇了摇头，努力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脸。

“阿姨，您别误会，没有的事，是我自己在家不太饿。”

姜晚棠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家里每个月供应的大米和肉本来就不多。明珠妹妹身体娇弱，需要营养。”

“我以前在乡下吃惯了糠麸，少吃几顿也没关系的。我只要把那份细粮省下来，明珠妹妹就能多吃一口补补身子。”

这番懂事到了极点，又卑微到了骨子里的话，比任何大哭大闹的控诉杀伤力都要大百倍。

在这个年代，谁家的日子不是紧巴巴的过。

但就算再怎么紧巴，也绝没有活生生饿死亲生骨肉，去养肥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的道理。

卫生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工人们心中的正义感和怒火，如同火山一般喷发出来。

“真是没天理了！叶淑华这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那是亲闺女啊！”

“刚才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叶淑华在表彰大会上还吹牛说一碗水端平，这叫端平？”

“把假千金养得白白胖胖穿呢子大衣，让亲闺女饿得晕倒在水池边，她叶淑华怎么好意思去争先进家庭！”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十几分钟，就传遍了整个纺织厂。

此时，厂办会议室里的表彰大会已经接近尾声。

厂领导正清了清嗓子，准备大声念出“先进家庭”的名单。

叶淑华满怀激动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甚至已经做好了上台领奖发言的准备。

砰的一声巨响，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妇联的刘主任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厂领导身边耳语了几句。

厂领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随后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名单。

刘主任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坐在第一排的叶淑华，直接在大会上开了口。

“叶淑华同志，你刚才汇报的家庭和睦，就是把你亲生女儿饿得晕倒在院子里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叶淑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脑子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刘主任，您，您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你那亲闺女现在还躺在卫生室的病床上打点滴！”

几个从卫生室跑过来的女工指着叶淑华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

“大夫都说了，那是长期吃不饱饭饿出来的营养不良。”

“人家晚棠丫头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懂事地说是自己不饿，要把口粮省下来给你们家那个养女明珠吃。”

“叶淑华，你晚上睡觉就不怕做噩梦吗！”

周围的同事们纷纷投来鄙夷、嫌恶的目光，像看着什么怪物一样看着她。

刘主任当场拍板，声音严厉不留情面。

“我们评选先进家庭，是为了给全厂树立互敬互爱的榜样，不是为了表彰虐待亲骨肉的虚伪做派。”

“姜家的参评资格，现在正式取消！”

叶淑华彻底傻眼了。

她精心准备了一个月的发言稿，她日思夜想的二十斤粮票，她引以为傲的体面。

在这一瞬间，全砸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会议室的。

一路上，全厂上下全是对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那些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

她成了全厂最大的笑柄。

傍晚。

叶淑华铁青着脸，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怒气冲冲地杀回了家。

她一脚踹开杂物间的破门，看着正端坐在木板床上喝水的姜晚棠。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全部崩盘。

“你这个扫把星！你就是存心要毁了我对不对！”

叶淑华尖叫着冲上前，高高地扬起巴掌，狠狠地朝着姜晚棠的脸上扇去。

她要把今天在厂里受到的所有屈辱，全都发泄在这个不知死活的死丫头身上。

就在那个巴掌距离她的脸颊还有不到一寸的时候，姜晚棠冷冰冰地开了口。

“你这一巴掌要是落下来，我保证明天一早，全海城的人都会知道。”

姜晚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发毛的森冷杀意。

“他们不仅会知道姜主任的老婆虐待女儿，还会知道你恼羞成怒，动手杀人。”

“你说，如果保卫科接到报案，你这个大厂干事夫人的名号，还能不能保得住？”

叶淑华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姜晚棠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感。

那绝对不是一个十八岁乡下丫头该有的眼神。

叶淑华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胸口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上下起伏。

但她真的不敢打下去了。

今天厂里发生的那些事，已经让她颜面扫地。

如果现在再传出她殴打刚出院的亲生女儿，姜振国绝对会扒了她的皮，厂里也绝对容不下她。

叶淑华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手臂。

“你，你是个恶鬼。”叶淑华指着姜晚棠，声音都在发颤，“我们姜家到底是倒了什么血霉，才会把你接回来。”

姜晚棠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水杯，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才哪到哪。”

看着叶淑华像落水狗一样逃出杂物间，姜晚棠满意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