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许虔把手机再次贴到耳边。

“如果处理不了……”叶清樾顿了顿，“可以跟我说，也许我能帮你。”

许虔觉得未必。

罗缦要是气起来，没准连带着他一起打，到时候下手没轻没重可就遭了。

她是个体户，什么时候上班，她说了算，只要店里能运转，许虔不露面都行。

但叶清樾是老师，仪表堂堂的老师，要是顶张挂彩的脸给学生上课，没上十分钟就会被挂校园墙，各种传言不说传满校园，至少也会在学院内部流窜，每个版本都离谱得让人

她一人做事一人当，叶清樾一没怂恿她，二没知情不报，她不拖他下水。

许虔很客气地拒绝：“不用，谢谢。”

叶清樾比她还客气：“好的。”

谁也没挂电话，相互沉默着。

两个寡言者狭路相逢，缄默会发酵成如坐针毡的局促，让人想逃。

许虔此刻就很想当个逃兵。

“你还有事吗？”许虔开口，率先打破这场沉默的角逐赛，她慷慨地把胜者的位置让给他。

他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传来：“没有了。”

“那我先挂了？许虔的手指扣了扣手机壳。”

“好，再见。”

这通电话的结尾句由许虔发出：“再见。”

挂断电话，许虔有种逃离龙潭虎穴的侥幸。

她有点心疼他的学生。

许虔一看屏幕，通话时长三分钟，却漫长得像度过了三天。

叶清樾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进浴室洗漱。

摁了一泵沐浴露，揉搓起泡，发现味道不对，再去看壁龛，叶清樾发现自己错用了许虔的沐浴露。

她用的是一款开架品牌的牛奶沐浴露，不甜不腻的奶香，干净温暖。

叶清樾选择将错就错。

许虔的气息将他包裹。

-

试营业前，许虔抽空去医院打了耳洞。

她原本想路边随便找家店，大数据渗透她的生活，给她推了打耳洞进医院的新闻，许虔惜命，选择了医院整形科。

无菌套管针穿透耳垂，许虔想起大学那会，整个寝室出去玩，回来路上，不知道是谁提议去打耳洞，只有许虔没有打，她说她怕痛，室友们现身说法，安慰她一点也不痛，可许虔不为所动。

她不是怕痛，是怕罗缦和许常康不高兴，怕家里鸡飞狗跳。

至于现在，谁高兴都没有她高兴重要。

许虔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在医院门口接到了许常康的电话。

许虔都快忘了她生活里还有这号人了。

她家是典型的强势的妈、沉默的爸、讨好的她。

在这个家存续期间，许常康通常不发表意见，罗缦说什么，他就在后头点头表示认同。有时候许虔被罗缦骂得狗血喷头，他才插嘴两句说孩子不懂事，罗缦这个时候总会剜他一眼，一视同仁，父女俩一块骂，说女儿都是被他宠坏的。

等罗缦发够脾气，气冲冲地走了，许常康再来劝许虔，说妈妈是为了她好，他们这么辛苦赚钱，把户口从老家那种三四线小城市迁来首都，就是为了让她享受更好的教育资源，她一定得努力，要懂事，不能辜负他和罗缦的辛苦。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看似站在许虔这边，实则和罗缦肩并肩站在了许虔的对立面。

在这个家里，许虔是没有盟友的，她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许常康跟罗缦这个盟友，貌合神离，早已各自为营。

许虔故意晾了他一会，掐着时间，在电话自动挂断前接了。

“爸，你好。”许虔觉得叶清樾的打招呼方式并非没用，这两个字放在眼下的情境里，实在阴阳怪气，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许常康被她的话哽住了，过了几秒，歉然开口：“文文，前几天是教师节，爸爸忙忘了，对不住啊，刚刚给你转了点零花钱，就当补给你的节日礼物了，你一会记得看看，收没收到。”

许虔不信。他宝贝儿子的家长群里难道没有家长发消息，祝老师节日快乐吗？许常康不是忘了教师节，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好的。”许虔不拒绝，赚钱那么累，有现成的钞票可以花，她干嘛不要。她只是个俗人，而俗人是需要用钱来生存的。

许常康现在对她只剩稀薄的父女情，他对她更多的是愧疚。

愧疚也是会散的，等散了的那天，许虔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钱，也没有爱。真可怜。

既然事事难全，至少得握一样在手里。

毕竟，许常康还有个宝贝儿子。

父女俩许久不联系，许常康想拉近距离：“听说你暑假去云南玩了，那里好玩吗？”

许虔正要回答，电话里响起小孩哭声，嚎啕不止，随后是手机被撂下的声音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常康的声音在听筒里远去，有些飘忽，也很着急。

许虔听见他说：“琮琮，摔到哪了？桌子坏桌子坏，我们打它……”

她没挂电话，很耐心地听完了许常康哄儿子的全过程，蛮好笑的，她觉得许常康好笑。

原来那个孩子叫琮琮，寓意很好，比许虔和文文的寓意要好。

哭声渐止，有女声出现，许虔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交谈几句后，许常康拿回手机，惊讶地发现通话还在继续，不知道是许虔忘了挂断还是怎么了，于是试探道：“……文文？”

“在。”许虔的回答就像大学课堂上被老师点到。

许常康解释自己的消失：“刚刚你弟弟撞到桌角了。”

“哦。”许虔手指点着太阳穴，“……他大名叫什么？”

她没见过弟弟，对这个小孩一无所知，包括年纪，只知道上幼儿园了。

“许佑靖。”许常康忍不住炫耀，“我翻字典翻了很久才取出来的名，保佑他一生平安，没有动乱。”

许虔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浮夸地夸奖两句“真是个好名字”，但她偏不：“那我为什么叫许虔？”

听筒里顿时没了声音。

许虔呵呵笑了两声，不拆穿这个父女之间心知肚明的事实：“随便问的。公司卖了以后，你都忙什么？”

“没忙什么事，大半辈子都在拼搏事业，是时候该休息一下了。”许常康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很宝贵，“小孩子的成长是很重要的，我不想错过，我现在就当全职老爸了。”

许虔觉得好虚伪，她必须提醒他某个被忽视却是既定的事实，为年幼的自己发声：“爸爸，我是留守儿童。”

许常康很尴尬。

有些事实就摆在那，只要你不去看不去提，就可以当作不存在，可是许虔提了，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个事实，谁也没法再装看不见。

许常康只好说：“文文，这件事是爸爸对不起你，但是那时候日子过得苦，我跟你妈妈是为了你以后能过好日子，才把你交给奶奶的。日子一好起来，我们不是马上把你接到市里去上学了吗，后来还带着你来京州定居了……”

许虔平静地听着，这么多年了，他和罗缦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话，她都倒背如流了。能不能有点新意。

“嗯。”许虔说着，听起来怪腔怪调的，“你们好辛苦。”

许常康叹气，“文文……”

“好了。”许虔主动结束这个话题，“我还有事，先挂了，谢谢你的节日祝福。再见。”

许虔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提醒她有入账。

她查了，很大的一笔，许常康考虑到她的工作性质，贴心地标注了是赠与。

挺好的，等试营业后，许虔要花钱的地方不少，许常康这笔钱来得真是时候。

愧疚比褪色的父爱管用。

-

酒吧试营业那天，汤莹带了一帮朋友来支持。

曹乐程要晚自习坐班，只能远程发来祝福，表示周末再来支持。许虔理解。

许虔亲自调了几杯酒给汤莹送过去，免费请她和她的朋友品尝。配方是她在云南的小酒馆问来，老板很大方地发给了她。

汤莹朋友多，对她来说只要认识能说上话就算朋友，但许虔不一样，她们之间是信任交心的，这叫知己。

汤莹勾住许虔的肩膀，把她往面前带，推到人群中央，“来来来，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我姐们，许虔，这的老板！许可的许，虔诚的虔，不是前程远大的那个前程，就是……反正你们懂的。”

“大家好，我是许虔。”许虔颔首问好。

有不正经的吹了声口哨，流里流气地问汤莹：“你这姐们单身吗？”

汤莹看向许虔，挤眉弄眼。

许虔回答：“快了。”

那人立刻奉上二维码，“那就是有机会，加个好友吗？”

许虔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人，油头滑脑的。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给任何情面：“不行。”

拒绝就是拒绝，没必要解释。

她弯弯绕绕地活了太多年，现在只想活得简单一点。

有店员来找许虔，说忙不过来了。

试营业第一天，大家都是新上岗，这很正常。

许虔扭头跟大家说明情况，让大家吃好玩好，她先去忙了。

“快去。”汤莹朝她挥挥手，扭头看向自己那吊儿郎当的朋友，在桌底下踹了一脚，笑嘻嘻地说，“照照镜子，我姐们也是你能配的？想得可真够美的，首富来了都配不上我的许虔。”

一帮人登时笑成一团。

那人笑够了，认真地问汤莹：“既然首富都配不上，那她现任怎么就配得上了？”

汤莹平时没正形，说话直接，但分得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许虔的感情是隐私，不是她能随便说的。

“收起你的好奇心。”汤莹瞪他一眼，视线移开，扫射全场，寻找帅哥。

朋友帮她一起找。

坐在汤莹身边的女生撞了撞她的肩膀，朝门口努了努下巴，“那，那有一个。”

汤莹立刻看去，随后拼命摇头，“这个不行，你再给我找一个。”

“这个怎么不行了？”朋友不解。

汤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因为这个是她姐们的前夫。不，他们还在冷静期，叶清樾现在还是许虔法律上的配偶。

“不行就不行，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十万个为什么？”汤莹起身，去找许虔，“腿收一收，让我出去。”

许虔刚给一桌客人送完酒，靠在吧台上喝水。

汤莹带着一股张扬的香味就飘过来了，“许虔！”

“你又换香水了？”许虔的鼻腔里全是她的香水味，“这次是哪款？”

汤莹眯着眼睛，报了个香水名，神秘兮兮地说：“是不是让人闻了就能欲罢不能的味道？”

许虔笑而不语，继续喝水。

汤莹打住话题，跟她讲正事：“你老公来了。”

许虔被呛到了。

汤莹给她拍后背，“你这么激动？”

“不是激动。”许虔拿过纸巾，压住嘴角，“是白日见鬼。”

“哈？”汤莹不理解，“天早就黑了。”

汤莹只跟叶清樾见过一面，只知道这个人有点无趣，多的就不了解了，她连他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许虔纠正：“天黑见鬼了。”

“那不是很正常。”汤莹闲闲道，“鬼当然在晚上出来。”

许虔放下水杯，视线逡巡，在找叶清樾的身影，“晚点跟你说。”

她找到了。

叶清樾就站在门口，看起来进退两难。

他在找位子，目光转了一圈，跟站在吧台旁的许虔对上了。

叶清樾朝她点点头，迈步走了过来。

汤莹突然兴奋，趴在许虔肩膀上吹了声口哨。

她识趣地从吧台椅上下来，意味深长地拍拍许虔的肩膀，“姐们，别色令智昏，还在冷静期呢。”

许虔扭头看她，觉得她杞人忧天，“你不信我？”

“我说错了，sorry啦。”汤莹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说着道歉，脸上却是挂着笑。

汤莹走了。

叶清樾第一次来酒吧，满眼陌生。

许虔的酒吧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酒吧都是震耳欲聋、五光迷乱、狂放喧嚣的。

许虔的酒吧并不吵闹，慵懒松弛，乐声呢喃。叶清樾当即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形成刻板印象。这样很不对。不该给任何人和任何事物贴标签，评判标准也不该非黑即白。

穿过人群，叶清樾在吧台前停下，坐在了许虔的右手边。

“你好，许虔。”

许虔一句“你怎么来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你好，叶清樾。”

调酒师阿九抬起头：“？”

这是在干什么？好奇怪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