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剩下的你帮我听着，回头跟我说一声就行！”
刘银朱头也不回，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出了大队部的院门。
她心里头都盘算好了。
榆丫头进了服装厂，就在县城上班，跟老二离得近，小两口天天能见着面。
一个月十八块，再加上老二的三十多块，往后这日子还愁过不好？
等过两年转了正，再给她生个大胖孙子，那可就是双职工家庭了，十里八乡谁比得上？
刘银朱越想越美，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队部院子里，周兰草捂着那半边肿起来的脸，盯着刘银朱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
凭啥？
她刚挨了一巴掌，被大队长当着全村人的面骂得抬不起头，到头来那个扫把星倒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一个月十八块钱，还能进城当工人！
她家允福到现在连个媳妇都说不上，人家刚娶进门的媳妇就要去吃公家饭了。
旁边有个婆娘凑过来，故意拿话刺她。
“兰草，你刚才不是说人家媳妇上不得台面吗？这下好了，人家马上就是城里的工人了。”
周兰草狠狠剜了她一眼，没吭声。
刘银朱一路小跑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闻见一股猪油渣混着豆角的香味。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锅铲碰着铁锅响个不停。
“榆丫头！榆丫头你快出来！”
刘银朱站在院子当中扯着嗓子喊，脸上的笑都快把褶子撑平了。
方榆攥着锅铲从灶房里探出身子，一眼就瞧见婆婆褂子上掉了颗扣子，鬓角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吓得赶紧跑过来。
“妈，您这是咋了？衣服咋扯成这样了？是不是路上摔着了？”
刘银朱低头看了看衣襟，满不在乎地拿手一捂。
“没事，碰上条疯狗，跟它掰扯了两句。”
“啥疯狗能把扣子扯掉？”方榆不放心，拉着她胳膊左右看，“您伤着哪儿没？”
“哎呀你别管这个了，我好着呢！”
刘银朱一把攥住方榆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眼睛亮得吓人。
“榆丫头，妈跟你说个天大的好事！”
方榆被她这模样弄得一头雾水：“妈，到底啥事啊？您先喘口气，慢慢说。”
“县城服装厂扩建车间，要招缝纫工，公社给咱们村分了三个名额！”
刘银朱竖起三根手指头，在方榆眼前晃了晃。
“王干事说了，烈士家属优先！你爹是烈士，这名额里头就有你一个！”
方榆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说话都不利索了。
“妈，您说啥？让我，让我去县城当工人？”
“那可不！先当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干满一年表现好，还能转正吃商品粮！”
十八块。
方榆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一个月十八，六个月就是一百零八。
用不着纳鞋底熬眼睛，用不着上山碰运气挖草药，半年时间，她就能把欠贺允城的那一百块钱连本带利还清。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这是真的？您没听岔吧？”
“我能听岔？我耳朵好使着呢！”
刘银朱拍着胸脯，“王干事亲口说的，他还认得你爹，说去年清明跟着武装部去给你爹扫过墓。”
方榆咬着嘴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爹……公社的人还记着他呢。”
“咋能不记着？”刘银朱声音低了下来，“你爹是给国家流过血的，谁敢忘？今天周兰草那个烂嘴的说你克爹克娘，我当场就抽了她一嘴巴子。”
话一出口，刘银朱就知道自己说漏了，赶紧闭上嘴。
方榆的眼泪这回是真掉下来了。
“妈，您这扣子，是为了我跟人打架扯掉的？”
“跟你有啥关系！”刘银朱梗着脖子，“她骂的是我男人，骂的是咱老贺家，我早看她不顺眼了，正好借个由头收拾她。”
方榆知道婆婆是在宽她的心，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哽着。
“妈，往后再有人说我啥，您别跟人动手。我皮厚，挨两句骂不疼，您要是伤着了，我心里过不去。”
“行行行，听你的。”
刘银朱嘴上应着，脸上却乐开了花，拉着她往堂屋走。
“饭先别管了，锅里焖着跑不了。王干事说了，三天之内去公社报名，得带上户口本和你爹的烈属证明。”
“咱们明天一早就去，越早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听到这两样东西，方榆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
刘银朱回头看她：“咋了？”
方榆张了张嘴，脸上刚有的那点喜色全没了。
“妈，我的户口还落在方家，没迁过来。”
“那不打紧，回去拿户口本就是了。”
“户口本好说，可那烈属证……”
方榆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爹走了以后，那张证一直锁在我二婶的箱子里。公社每年发的抚恤金，也都是拿着那张证去领的，领回来的钱，从来没过我的手。”
刘银朱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是说，你爹拿命换来的抚恤金，这些年全让张招娣揣兜里了？”
方榆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好她个张招娣！”
刘银朱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一下。
“彩礼钱让她拿去花了，闺女跑了让你顶缸，现在连你爹的抚恤金都昧了，她的心是让狗啃了？”
“妈，您别气。”
方榆赶紧给她倒了碗水，“二婶那人您也知道，到她手里的东西，想往外掏，比登天还难。我要是开口要那张证，她指定以为我要把抚恤金也拿走，死活不会给的。”
刘银朱把水碗往桌上一墩，站起身就往外走。
“她不给？那我明天陪你去，我倒要看看，她张招娣有多大的脸，敢扣着烈士的证不还给烈士的亲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