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宁看老宋的状态，好像对尸体以外的事情不大感兴趣。

便捏着鼻子问道：“颈部伤口是致命伤吧？”

老宋指了指金属盘内的钩子，回答道：“致命伤是颈部大血管撕裂，但真正的死因……你得问这玩意儿。”

庄宁看着那枚泛着黑光的鳞状鱼钩，眉头越拧越紧。

他伸出手想去拿，余敬立刻伸手拦了一下。

他担心那股淡淡的灰色气息，会对庄宁造成不好的影响。

“庄队，别用手碰，上面可能有未知生物毒素。”余敬照着法医老宋的话提醒道。

庄宁收回手，打量了余敬一眼，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行啊，警惕性挺高。”

“老吴总算··········”

话未说完，庄宁感受到了一股充满杀意的眼神，顿时立马闭嘴了。

余敬也看出了庄宁犯怵了，顺着庄宁的话题往下引：“庄队，周大飞既然涉嫌走私这种危险货物，他在滨海区肯定有落脚点或者专门藏重要物件的地方吧？”

“比如他在冷冻批发市场的仓库，或者他在市区的住处。”

“查过了。”庄宁回答道，不过片刻后他感觉怪怪的。

自从认识这小子以后，怎么好像都是他在向自己答。

甚至有一种使唤自己的感觉，我才是大队长啊。

我让一个兵服从性测试了？

庄宁还是忍不住的回答：“住处已经被派出所同事封锁了，目前没发现异常。至于他在兴港码头的冷库，里头全是普通的冻带鱼和冻牛肉。”

余敬站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闪着各种碎片信息。

这段时间，自己的世界观里充满了各种玄乎的东西。

商场上空的灰色气团、死者颈部的利爪伤痕、心包膜后深藏的乌黑鳞钩，还有……失踪的夏侯震。

等等。

那个夏侯亮所在的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

宏盛外贸公司！

宏盛外贸管着好几个大型远洋船队，沧海市三分之一的进出口冷链集装箱都要经过宏盛的码头泊位！

还没等余敬深想，庄宁的警务通手机突然响起来了。

屏幕上跳动着“指挥中心”四个大字。

庄宁按了免提：“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接警调度员的 声音：“庄队！兴港路水产批发市场家属楼刚刚接报一起恶性警情！”

“报警人是周大飞的小舅子李水才，他说十分钟前，周大飞寄养在他家地下室水族箱里的那条……那条‘鱼’，把他们家养的半大宠物狗给拖进水箱淹死了！”

调度员的声音充满了瓜味：“李水才说那自己姐夫突然死去，又遇到这种事情，总感觉不对劲，所以才报警的！”

老宋愣在当场：“鱼……把宠物狗给拖下水？”

随后长叹一声，怪事年年有，今年有点多。

老宋一脸疑惑，不过这不该他去想，老宋摘掉面罩。

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又瞅了瞅庄宁那副样子，又看了看余敬这个年轻人柱子般站在一旁，谦虚又拘谨。

恨恨道：“行了，滚滚滚，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老宋拉开抽屉取缝合针：“这具尸体剩下的收尾工作我自己来，明天上午给你出完整的病理解剖报告。”

庄宁一把揽住余敬的肩膀，生怕老宋反悔似的，扭头就走：“得嘞！老宋，改天我请你喝好茶！”

老宋冷哼一声，连头都没抬。

从负一楼解剖室出来，庄宁走得飞快，似乎老宋追在后头一般。

直到钻进警车驾驶座，庄宁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老宋到底有多可怕啊，把这个领导给折腾都够呛的。

他拉过安全带扣上，把别在耳朵上的香烟拿下来点上，深吸了一大口，车厢里立刻漫开呛人的烟草味。

余敬坐在驾驶座负责开车，扯开安全带系好。

许久后，庄宁吸完灵魂补给，转头看了看余敬：“老宋那脾气你刚才也见识到了。我要是一进去就嚷嚷着带你走，他保准得跟我甩脸子，说我不尊重技术侦查。”

“干刑侦嘛，除了会看线索，还得懂怎么跟这帮老骨头打交道。”

余敬靠在椅背上，心里觉得好笑，这位副大队长虽然大小是个领导，但在老法医面前还真得绕着弯子来。

警车开出分局大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余敬没主动去打听老宋和吴所卫的事，庄宁自己倒先忍不住开了口。

“小余，在解剖室的时候，老宋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庄宁单手抓着门把手，生怕年轻人会因此心里对老宋有意见。

“他以前真不是这副臭脾气，这几年越变越怪，完全是叠满了各种火气。”

余敬配合地接上话：“因为我们吴所？”

“你小子脑子转得够快。”庄宁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到窗户外。

“以后你在老宋面前，千万少提吴所卫这三个字。提一次，他能炸一次毛。”

“他们俩以前闹过大别扭？”余敬问。

“何止是大别扭，吴所以前差点成了老宋的亲女婿。”

余敬有些意外，开始捧哏上身，转头看着庄宁：“还有这档子事？”

“大概七八年前吧。”庄宁语调低沉下来。

“那时候吴所刚从部队转业到分局，年轻，形象周正，办案有冲劲，特别招人待见。老宋的闺女也在咱们局里，跟着老宋做法医勘查，两个人顺理成章谈上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后来呢？”

“后来遇到一起恶性入室抢劫杀人案。”庄宁把烟头按在车载烟灰缸里，脸色凝重。

“当时吴所带队去勘查第二现场，老宋闺女跟着去提取生物检材。”

“吴所中途接到紧急线索，说发现嫌疑人踪迹，他带着外勤民警急着去围堵抓人，就把老宋闺女一个人留在了案发民房里。”

余敬心头微微一沉：“嫌疑人杀了个回马枪？”

庄宁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吴所带人扑了个空。在路上他给老宋闺女打电话，一连打了十几个都没人接。”

“吴所当时就觉得要出事，发了疯一样往回赶。等他踹开那扇防盗门的时候，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了，脖子被割断，当场就没了呼吸。”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余敬没有说话。

在办案中，将落单的技术人员留在未完全排查干净的危险现场，是大忌中的大忌。

庄宁接着说道：“老宋赶到现场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按规矩，直系亲属必须回避尸检，但老宋谁的话都不听，红着眼睛拿着解剖刀，把自己亲闺女给解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