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人啊，就是不能太实在。”

易学习叹了口气，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最近汉东省的风向不对。沙瑞金空降汉东，省委大院里暗流涌动。大家伙都在传，沙书记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要大搞反腐。

易学习心里其实挺高兴的，觉得汉东这摊子浑水是该清一清了。但高兴归高兴，现实归现实。自己这把年纪了，再不进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老婆偶尔唠叨几句，他也只能装聋作哑。

“要不，我也去跑跑关系？”这个念头无数次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又立刻又被他掐灭。跑关系？找谁跑？他骨子里那点文人的清高和干部的原则，让他拉不下这个脸。

就在这时，

桌上那部用了好几年的破直板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嘟、嘟、嘟、

在这寂静的夜里，铃声显得格外突兀。易学习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高育良。

啊？！

高育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拿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一看，没错，就是高育良。

可是，高育良大半夜给自己打电话干嘛？两人当年在吕州搭过班子，但高育良是市委书记，他是高新区主任，后来因为美食城的事，两人意见相左，高育良虽然没下死手，但也绝没给他好脸色。

自从高育良调走后，两人十几年没怎么联系过，顶多也就是在省里开大会的时候，远远地点个头。

“这时候找我，准没好事。”

易学习心里犯了嘀咕，毕竟现在的汉东，赵家风雨飘摇，高育良作为赵家的骨干，这个时候给自己这个边角料打电话，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

电话响了十几次，大有他不接就一直打下去的架势。易学习掌心有些出汗，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高书记，您好。我是易学习。”

易学习的声音很稳。

电话那头传来了高育良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老朋友拉家常的热络。

“学习同志啊，还没休息吧？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易学习赶紧客气：“没有没有，高书记，我这人觉少，正看地图呢。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这不，刚才看书，翻到几张当年在吕州的老照片，突然就想起了你。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高育良打着官腔客套，语气却很走心。

易学习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大半夜看照片想起我？糊弄鬼呢。但他嘴上还是得应和：“是啊，高书记，当年在您手下工作，我可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高育良笑了笑，声音更加亲切了：

“学习啊，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当年在吕州，你为了保护月牙湖的环境，可是敢跟我拍桌子的。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对你有些误解。现在回想起来，汉东省缺的，就是你这种敢讲真话、敢坚持原则的好干部啊！”

哦？！

易学习一听这话，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高育良这级别的大佬，主动认错戴高帽，这绝对是要给自己挖坑啊！

“高书记，您过奖了，我也就是个一根筋，得罪了不少人。”易学习谨慎地打着太极。

“一根筋好啊……”

高育良话锋一转，直接抛出了正题，

“学习啊，是这样。省委最近在筹备一个中青年干部海外考察团，学习一下人家先进的城市管理和环保理念。为期三个月。这个名额很紧俏，但我向组织部推荐了你。你愿不愿意去啊？”

嘶！

国外考察？中青年干部？

官场上的人都懂，这种名义上的出国考察，实际上就是提拔前的镀金！回来之后，不出意外，肯定是要加担子的。这就好比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直挺挺地砸在了易学习的脑门上。

他苦熬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有个能施展抱负的平台，而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易学习怦然心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易学习毕竟是易学习，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高育良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机会给自己？汉东现在局势这么微妙，沙瑞金刚来，反腐的刀刚举起来，高育良这时候安排自己出国，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赵家那边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需要自己去海外打掩护？还是说，高育良想把自己这个一直置身事外的清流拉上他的贼船，当成某种政治筹码？

不能接！绝对不能轻易接！

易学习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语气为难地说：

“高书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把年纪，还占用中青年干部的名额，实在是不合适。再说，县里现在一摊子事，我这要是走三个月，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呢！”

呵呵，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爽朗：

“学习啊，你就是太实在。县里的事离开你三个月就转不动了？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这事儿你先别急着拒绝。机会难得，你好好考虑一下，明天再给我答复。怎么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硬顶就不合适了。易学习只好顺坡下驴：“那行，高书记，我慎重考虑一下，明天给您汇报。”

“好，早点休息。”

高育良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易学习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点上。

高育良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易学习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他看着京州市的版图，心里五味杂陈——

去，还是不去？

要是去了，自己欠了高育良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高育良要是指挥自己干点什么脏活累活，甚至违法乱纪的事，自己还能拒绝吗？这就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可要是不去，自己得罪了这位省委三把手不说，这辈子恐怕就真的只能在这个破房子里待到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