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澜海的夜还没散。

周野从云顶侧门出来，身上带着酒气和包厢里浓重的香水味。他挥手送走了陪酒的女孩，那姑娘临走还回头冲他飞了个吻，说“哥，明儿还来呀”。他笑着摆了摆手，走到台阶下，点了根烟，想醒醒酒，再让门童叫车回酒店。

烟刚点着，他还没来得及抽第一口。

几道黑影忽然从两侧的阴影里围了上来。

周野还没反应过来，左右肩膀就被人一把死死按住，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烟头掉在地上。有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警察！别动，配合点！”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手腕，“咔”地一声，扣紧了。

周野脑子“嗡”的一下，酒意醒了大半。

“干、干什么？”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身后的手立刻加了几分力，疼得他不敢再动，“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就在这儿喝了点酒，账都结了——”

“少说话，回去再说。”对方没跟他解释，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路边一辆没熄火的车走去。

门口几个刚散场的客人纷纷侧目，又很快识趣地移开目光。周野被按着低头，脸烧得厉害，心里却还在飞快地转——他以为是夜场出了什么事，扫黄临检？可他一没干违法的勾当，二是在包厢里喝的酒，要查也轮不到这么兴师动众，直接把他铐了就走。

他被塞进车后座，两边各坐了一个人，车门关上，隔开了外头的灯红酒绿。

车开了。

周野坐在狭窄的后座里，手腕被铐着，硌得生疼。他张了张嘴，想问到底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出来了，这几个人不像是在例行盘查，那架势，是奔着他这个人来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在澜海这座陌生城市，能惹上什么麻烦。

车窗外，澜海的霓虹一盏盏往后退，那些他这几天流连过的高楼、酒廊、亮着灯的招牌，此刻隔着玻璃看，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几个钟头前，他还在云顶的包厢里被人捧着、敬着，一掷千金；几个钟头后，他却戴着手铐，连自己要被带去哪儿都不知道。

这落差快得让他恍惚。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这才过了几天神仙日子，命运反手就是一巴掌，而且这一巴掌，比他没钱时挨的任何一下都狠。

车最终驶进一处亮着惨白灯光的院子，停下。

他被带下车，穿过几道门，走廊里脚步声回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周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认得这种地方——这是办案的地方，不是问两句话就能走的那种场面。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按在椅子上坐下，手铐隔着桌子又固定了一道。对面的灯亮得晃眼，照得他无处可躲。

一个上了年纪的民警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一个本子，又调出一份材料，从头看了看，这才抬眼，例行公事地开口：“姓名？”

“周野。”

“年龄，籍贯，现住址？”

周野一一答了，声音有点发紧。他实在没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同志，我到底犯什么事了？你们总得让我知道吧？我就来澜海旅个游——”

民警没接他的话，低头翻了两页材料，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某一行上点了点：“自己看。有人报案，指控你……强奸。”

最后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周野脑门上。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强奸？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罪名他不是不懂，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罚点钱、拘几天就能了的事，这是能把一个人后半辈子全砸进去的重罪。

他一个来澜海花钱享乐的游客，人生地不熟，谁会、又凭什么，拿这种罪名告他？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蹿了出来。

周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州。拉黑。扑空。那个蹲在楼道里、被他当着傻子耍了一场的女人——除了她，不会有别人。也只有她，有这个由头，有这股子跟他鱼死网破的狠劲。

他想通了，反而不喊了。

换作刚被按倒那会儿，他可能还要急赤白脸地争辩、喊冤，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倒出来。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再清楚不过，到了这种地方，情绪上头、乱说一通，是最没用、也最容易坏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翻涌的惊怒强压下去，坐直了身子。

“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这事是冤枉的，我有话要说，但我想先联系我的律师。在律师到之前，该交代的我配合，可我不会乱认一个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报案人之间，所有来往都有记录、有痕迹，是谁主动、是谁找上门，一查就清楚。我不怕查。”

对面民警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就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把本子往他这边又推了推。

周野的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报案人那一栏的名字，他不用看也猜得到。

果然，民警顺着他的视线，指尖在那个名字上一敲，抬眼，问了一句：

“赵曼——你认识吧？”

周野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冷还是涩的笑。

他想起自己拉黑她、远走澜海那天，还以为这麻烦就此甩干净了。

原来没有。

这世上有些账，你以为自己翻篇了，对方却揣着刀子，一直追到了千里之外。

周野缓缓收回目光，迎上对面民警的眼睛，只说了三个字：

“认识。”

屋子里静了一瞬，只有头顶那盏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坐直了，手腕上的凉意一直钻到心里，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这一刻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