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被太阳晃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催命一样的打卡铃。他摸过手机看了眼，上午十点半，工作群安安静静，没人@他，也没人问他怎么还没到岗。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再不用给谁请假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轻，他在床上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嘴角不自觉咧开。

以前在云州，他每天七点就得爬起来，挤四十分钟地铁，迟到一分钟，黄启明那张脸能拉到地上。他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连睡个懒觉都带着负罪感。

现在，发条被人一把抽了。

他慢悠悠洗漱完，下楼吃早饭。餐厅临着海，自助台摆得满满当当，他端着盘子，想吃什么拿什么，再不用在心里换算这一顿抵不抵得过公司餐补。靠窗坐下，脚下是蔚蓝的海，海风穿堂而过，他喝着咖啡，看了一上午的船来船往，没人催，也没人管。

中午，他去了商场。

以前逛这种地方，他都是直奔打折区，价签翻来覆去看半天，最后多半两手空空出来。今天不一样。他走进一家从前只敢在门口瞟一眼的男装店，导购迎上来，他没废话，指着模特身上那套：“拿我的码，试试。”

一试，合身。

“包起来。”他说。

导购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殷勤地给他搭了衬衫、外套、皮鞋。换作以前，听见价格他心里得咯噔一下，今天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卡一递，签单，行云流水。提着几个纸袋出门时，他忽然觉得，原来花钱花得干脆，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他甚至有点想笑。网上总有人语重心长地说，钱买不到快乐。那是他们没穷过，没试过为了几毛钱算计，没试过在喜欢的东西面前，因为囊中羞涩，灰溜溜地走开。

钱买不买得到快乐，他现在最有发言权。

逛到饭点，他没找那种要排队的网红店，直接上了商场顶层一家海景餐厅。侍者领他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他翻了翻，看见一道牛排的价格，心里下意识地换算——这数字，搁以前够他在公司楼下吃一个月的盒饭。

搁以前，他合上菜单就走了。

今天他却指尖一点：“来这个，再开一瓶你们推荐的酒。”

侍者躬身退下。很快，菜品一道道上来，火候、摆盘、服务，样样挑不出错。他切了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忽然觉得，贵的东西，除了贵，真没别的毛病。以前不是他不想要，是穷，让他把“我不配”三个字，当成了“我不喜欢”。

这顿饭他吃了两个钟头，没人翻台催他，侍者添水都放轻了手脚。结账时他连账单都没细看，签了字，还给了一笔不菲的小费。侍者笑得灿烂，一路鞠躬把他送到电梯口。

被人这样捧着、敬着，他说不舒坦，那是假的。

下午，他去做了个SPA。

温热的精油推过肩背，积压了多年的僵硬一点点被揉开。他趴在那儿，想起这些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加班到深夜的写字楼，黄启明劈头盖脸的骂，房贷到账时短信里那个刺眼的数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弦，谁都能上来拨一下，他还得陪着笑脸，怕弦断了，一家子的日子就塌了。

如今他才知道，那根弦断了也没什么。天没塌，他反倒活过来了。

从SPA出来，天色将晚，满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夜空映得发红。

周野走在临海最热闹的街上，手里提着购物袋，身上换了崭新的行头，路过橱窗时，他瞥见玻璃里那个男人——腰杆挺着，神色松弛，眉眼间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窝囊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他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差点没认出自己。

街边有卖唱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唱一首他大学时听过的老歌。周野站住听了一会儿，曲终，他走过去，往琴盒里放了几张钞票。年轻人连声道谢，他摆摆手，没说话。换作几年前，他也跟这孩子一样，为了省几块钱，能在路边蹲半宿等公交；那时候他以为，等以后挣得多了，日子自然就好了。

后来他确实挣得多了些，可房贷、人情、柴米油盐一摊，钱像水一样从指缝漏走，他还是那个在原地打转、不敢松一口气的人。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让人直不起腰的，从来不是某一笔花销，而是手里始终没有一笔“哪怕什么都不干，也饿不死”的余钱。

这笔余钱，他现在有了。

这才几天？

从云州那个被黄启明指着鼻子骂、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周野，到现在这个站在不夜城街头、想买什么买什么的男人，中间不过隔了一张彩票、一趟一千多公里的远行。

他正感慨，手机响了，是这两天在酒店认识的一个朋友，嗓门很大，背景音嘈杂：“老周？在哪儿呢？出来玩啊，我在‘云顶’订了房，这儿姑娘一个赛一个水灵，你不来可亏大了！”

周野笑了笑：“云顶？什么地方？”

“顶级商务KTV，兄弟，到了澜海不进云顶，等于白来。”那边哈哈笑，“地址发你，打车直接报名字，都认识。”

电话挂了，地址很快弹了出来。

周野抬头，顺着朋友说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栋楼灯火璀璨，顶层霓虹流转，门口豪车排成长龙，门童笔挺地站着，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往里走，一派纸醉金迷。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购物袋递给门童送回酒店，理了理衣领，抬脚朝那片灯火走过去。

管它呢。

以前是没钱，想花花不起；现在钱在卡里，人在异乡，他没道理再委屈自己。过去三十多年没见过、没玩过、没敢想的，他都打算一样一样，尝个遍。

云顶的大门在侍者躬身中缓缓打开，灯光、音乐和着香水味的暖风一股脑涌出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周野眯了眯眼，笑了。

钱真他妈能买到快乐。

这一夜，他打算好好看看，这座不夜城最深的地方，到底藏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