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几乎没怎么睡。

那张彩票被他压在枕头底下，他隔一会儿就要摸出来，借着手机的光再看一遍。天快亮时他才迷糊了一阵，梦里全是那七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滚。

第二天上午，他是被黄启明的电话吵醒的。

“下来，到客户公司会议室。”黄启明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出事了。”

周野心里咯噔一下，胡乱洗了把脸就赶了过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冷得能结出冰来。客户那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黄总，话我撂这儿，这个单，我们给别家了。你们报的方案，参数对不上，报价还高出一截，当我们是冤大头？”

黄启明赔着笑，额头直冒汗，一迭声地解释。可对方根本不听，起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人一走，会议室里就剩他们自己人。

黄启明慢慢转过身，目光在几个下属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了周野身上。

“你。”他伸手指着周野，胸口起伏，“方案是你做的吧？参数是你核的吧？我让你盯着点、盯着点，你给我盯出这么个结果？”

周野一愣：“黄总，方案最后是您拍的板，报价也是您定的，我前天还提醒过，这个价客户那边……”

“你还敢顶嘴？”黄启明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我花钱请你来，是让你来教我做事的？要不是你昨晚急着走、没把材料盯死，能出这种岔子？我告诉你周野，这个单子黄了，全是你的责任！”

这口锅，扣得又快又稳。

换作平时，周野也就认了。低头挨一顿骂，回头再替他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是这些年他惯常的活法。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他一直这么劝自己。

可今天，他枕头底下压着两千万。

“怎么不说话了？”黄启明见他不吭声，更是得寸进尺，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看看你那点出息！三十好几的人了，房房贷还不清，老婆都讨不到，要不是我赏你口饭吃，你周野算个什么东西？啊？你也配站在这儿？”

“我赏你口饭吃”这几个字一出口，周野一直压着的那根弦，“嘣”地断了。

他抬起头，盯着黄启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把黄启明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我这些年，活得真他妈像条狗。”周野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黄启明，你拍拍良心想想，这公司里的活，哪件脏的累的不是我干的？你抢客户的功劳，我替你背锅；你在外头吃喝嫖赌，我替你开车结账，还得替你瞒着嫂子。方案是你拍的，价是你定的，单子黄了，你转头就扣我头上？”

黄启明脸色一变：“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骂我？”周野往前逼了一步，反倒把黄启明逼得后退了半步，“这破工作，我早干够了。一个月给我那万把块钱，就想买我一条命、一张脸，让我天天给你当孙子？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老子不伺候了！”

他越说，这些年攒下的委屈越是一桩桩往嗓子眼涌。

“去年城西那个项目，标书是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做的，签单那天你站台上领奖金、受表扬，提过我一句没有？前年我妈住院，我跟你请三天假，你脸拉得比驴还长，说公司离了我不转——转头就把我的年假划给了你那个吃空饷的外甥。”周野冷笑，“黄启明，我不是没脾气，我是没本钱。我得还房贷，我得吃饭，所以我把这些年的气，一口一口全咽了。你还真当我是天生的软柿子？”

旁边两个同事低着头，心里却都暗暗叫了一声好。这些话，他们憋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只是谁都没有周野今天这个掀桌子的胆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同事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周野。那个永远低着头、挨了骂只会“嗯嗯嗯”的老好人，此刻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

黄启明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直哆嗦：“好！好得很！周野，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给我滚蛋！这个月工资，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工资？”周野嗤笑一声，已经懒得跟他计较这点钱，“留着给你找公主吧。”

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走出那栋写字楼，临港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周野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天这么蓝，这风这么顺，连呼吸都比平时痛快。丢了工作，换作昨天，他能慌得整夜睡不着；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掉了一副背了很多年的枷锁。

他掏出手机，当场订了第二天一早回云州的机票。

兑奖。这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发小陈浩发来的消息，问他这趟差顺不顺，什么时候回来，约着一块儿喝酒。周野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停，到底没把中奖的事说出去。他回了句“快了，回去找你”，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不是信不过陈浩。只是这笔钱太大，大到他不敢在它真正落袋之前，对任何人开这个口。哪怕是最好的兄弟。

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那间他挨了三年骂的会议室，此刻窗明几净，隔着玻璃，他甚至能看见黄启明还在里面冲人发火。周野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也有点可笑——困在那点算计和体面里，自以为高人一等，却一辈子没尝过手里真正握着选择权是什么滋味。

而他，马上就要尝到了。

回到酒店，他把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胡乱收拾了，又给前台打了个电话，说要提前退房。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他没什么胃口，靠在床头，把彩票和身份证摆在一起，一遍遍确认着兑奖要带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周野看了眼时间，夜里十一点多。他以为是客房服务，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陈静。

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看不出白天的倦，也没什么酒意，显然是清醒着来的。走廊的灯落在她肩上，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周野，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怎么，”她轻声说，“不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