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晴。

赵府的车队一早就出了门。前头一辆朱缨的大车，坐着赵应淮和张宁儿，赵越黏在母亲身边，中间一辆稍小的，是赵静竹和她的丫鬟，赵舒和青杏坐最后头一辆，车旧些，毡帘上补着两块颜色不一的料子。

随行的家丁护院有二十来个，前呼后拥，瞧着也算气派。

出城门的时候，车队被拦下盘查。守城的兵丁比往日多了一倍，刀枪在手，挨个查验车驾，赵舒掀开一线车帘，看见城墙根下蹲着一排流民，男女老少，面黄肌瘦，裹着破絮，缩在化雪的泥地里。

青杏小声说："听说北边几个藩王的地界不太平，年景又坏，好些人没了活路，往京里逃。"

赵舒放下车帘，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头。

她在现代读过历史。老皇帝年迈，迟迟不立储，几个皇子明争暗斗，藩王拥兵自重，加上灾年流民，这几样凑在一起，从来都不是好兆头。这大丰朝表面还撑着太平的架子，架子底下，早空了。

承恩寺建在山腰，香火果然鼎盛。赵应淮领着全家在大雄宝殿上香，捐了香油钱，住持亲自出来作陪，张宁儿在佛前跪得最久，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老爷官运、儿女平安，赵舒跪在人群最后，也跟着磕了头。

她不信佛，可她还是认认真真许了个愿。

愿这具身体好好的，愿青杏好好的，愿她自己，这一世能活得久一点，舒展一点。

磕完头，寺里的小沙弥引着女眷去后山看早开的山桃。赵静竹拉着张宁儿走在前头，一路笑语，赵舒落在后面，慢慢走，倒看了个清静，山桃开得稀稀拉拉，粉白色，衬着没化完的雪，别有一番意思。

她在桃树下抽了支签。解签的老僧眯眼看了半天，念了四句，前头三句平平，最后一句是：守得云开，方见月明。

赵舒笑了笑，往功德箱里投了几个铜钱。

回程走到半路，是一段夹在两道山梁之间的窄道。车队刚进山道，前头探路的随从忽然勒住马，喊了半声什么，后半声没了。

一支箭钉在车辕上，尾羽嗡嗡地颤。

两边山坡上的枯草丛里，呼啦啦站起一片人来，二三十个，个个手里有家伙，脸上蒙着布，为首的独眼大汉抡着一把厚背刀，吼声在山谷里滚："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家丁们慌乱起来，好在带队的赵把头是老手，嘶声吼着结阵。十几个人拔刀围拢，可他们的刀口，齐刷刷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赵应淮的那辆车。

赵舒坐的最后一辆车，离主阵隔着十几米，她掀开车帘的时候，正看见车夫哆哆嗦嗦地要调头，山坡上有五六个匪徒抄近路冲下来，直奔他们这辆落在最后的车。

"姑娘！"青杏的脸白得没了人色，死死攥着她的手。

前头杀声震天，刀砍进肉里的闷响，人的惨叫，马的惊嘶，搅成一团。赵舒看见赵把头带着人死死护住主车，往山道另一头撤，她看见赵静竹的车被几个家丁簇拥着跟上去，她甚至看见了父亲被两个护卫架着，猫着腰，正往车上钻，官帽都掉了。

没有一个人，往最后一辆车这边来。

她们这辆车的车夫挨了一刀，从车辕上栽下去。拉车的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扬蹄狂奔，跑了不到十丈，车轮磕在道边的大石上，整个车厢斜着翻倒。

天旋地转。赵舒被甩出去，后背撞在地上，一口气半天提不上来。耳边嗡嗡的，她听见青杏在喊，声音忽远忽近，她挣扎着想爬，手腕被人一把攥住，铁钳似的，往上一提。

一张蒙着布的麻脸凑到她眼前，独眼，黄牙，喷着臭气。

"哟，"那独眼汉扯开她脸上的披风，看清楚她的脸，浑浊的眼睛亮了，"这趟没白来，这小娘们儿，比寨子里所有货加起来都值钱。"

"姑娘！！"青杏的哭喊撕破了山道。赵舒回头，看见小丫头被另一个匪徒拎着，又踢又打，还挣扎着朝她这边爬。

"放开她！"赵舒喊。

没人理她。独眼汉把她拦腰一扛，扛麻袋似的扛上肩，大步流星往山坡上走，赵舒在他肩上拼命挣，拳脚落在他身上跟挠痒一样，颠簸里，她最后望了一眼山下。

山道那头，赵府的车队已经跑远了，腾起一路黄尘。家丁环着主车，刀锋向外，阵型齐整，护得密不透风。

从头至尾，没有一个人回头。

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也没得选，人手就这么多，护住了主子，就护不住所有人，而她赵舒，恰恰是那个可以被舍下的。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划过她脑子，居然不怎么疼，反而生出这样才对的念头，带着原主的失望铺天盖地朝赵舒漫过来。

独眼汉把她扔进草丛里藏着的一辆板车，扯了块黑布罩下来。黑暗里，她听见外头那些匪徒在清点抢来东西，粗着嗓子笑，说今儿发了大财，说城里的大户就是好抢。

她蜷在板车里，浑身都在抖。真的很害怕，两辈子加起来，她没离死这么近过。

可是抖着抖着，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疼，疼就好，疼说明还活着。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福利院那么难的日子你都熬过来了，死都死过一回了，有了复活卡，不能死在这里了。

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就在这时，外头忽地响起一声呼哨，尖利，悠长，从山道的另一头传来。

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比先前更密，更急，独眼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扯着嗓子吼了句什么，腔调变了，从得意变成了惊怒。

外头乱起来，刀兵相击，有人扯着嗓子骂："黑风寨的杂碎！这条道是你们的吗就敢动筷子！"

"放屁！这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话！"

两伙人的对骂声、马蹄声、刀枪声搅在一起，越来越近，直冲着板车藏身的这片草丛来了。

赵舒攥紧了拳头，在黑布底下，一点一点朝车沿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