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顾淮之已经站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前了。

村长老杨扶着一位浑身是血的村民进来。

“顾医生，快帮忙看看，刚才老李头被落石砸到了，腿上一直血流不止。”

林溪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到情况，立刻从一旁的药箱里拿出消毒的药品。

顾淮之要上前动手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溪。

用眼神示意。

“你来处理。”

“好的，主任。”

止血包扎，林溪还是在行的。

大概半个多小时的清创，她用纱布在老李头的腿上打了个结。”

“好了，大伯，回去之后不可以沾水，明天的这个时候你过来，我帮你换药，然后这是一颗消炎药，你回去以后，吃过饭，吃下。”

“好的，谢谢，小林医生。”

“没事，不客气。”

老李头走后，陆续又来了几个受伤的村民，余震过后，死伤无数，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是被困住，但是伤亡人员还好。

基本上也都是一些皮外伤，还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处理好陆续来的这些人后。

村长老杨站在一旁，皱着眉头。

“顾主任，今天可能还要麻烦你和小林医生，跟我到隔壁村子走一趟，我们村地势比较高，目前还好，但是隔壁村子，情况比较严重。”

“好，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先把饭吃了再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李婶中气十足的嗓门。

“顾医生！林丫头！我熬了南瓜粥——赶紧先吃，出不去买，家里剩下的食材不多，你们将就吃。”

“好，那谢谢李婶了。”

“说什么谢谢，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婶把粥盆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粥我放这儿了。”李婶笑眯眯地说，“吃完再去，不然饿着肚子，也不好工作。”

喝完粥之后，村长老杨亲自带路。

隔壁村子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房子基本上都塌了，完好的房子不多，哭喊声、呻吟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

村长带着他们直奔村口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伤员都集中在那里。

林溪脚步一滞。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躺在地上，左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血已经浸透了身下垫着的旧棉絮。

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按着男孩的腿，眼泪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喊着“小宝，小宝别睡”。

顾淮之已经先她一步蹲下去了。

他动作极快地戴上手套，手指按在伤口周围，一边检查一边沉声问：“什么时候受的伤？有没有被石头压住过？”

“半……半个钟头前，房子塌了，他跑出来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瓦片割到了，然后一直流血……”妇人哽咽着说。

顾淮之回头，目光精准地找到站在半步外的林溪。

“林溪，过来。”

林溪立刻蹲下，打开随身带的药箱。

“清创。先用生理盐水大量冲洗，把肉眼可见的泥沙、碎瓦片全部冲掉，注意，一定要冲干净，否则伤口感染发炎，这里没有好的医疗设备。”

“会死人。”这话顾淮之是靠着林溪的耳边说的。

温热的气息凑过来。

林溪脸红了一下，但快速点头。

拿着冲洗器开始冲洗伤口。

男孩疼得直抽气，身子一抖一抖的，林溪一边冲一边轻声哄：“小宝乖，忍一忍，姐姐轻一点，马上就好了。”

顾淮之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等到冲洗得差不多了，他才伸手，捏住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开。

“你看这里。”他侧头，示意林溪凑近看，“伤口深处还有一块小碎片，嵌在筋膜层里，肉眼不仔细看容易漏掉。清创的时候，不能只看表面，要顺着伤口的走向，一层一层检查。”

林溪凑过去，果然看见深处有一小块暗色的东西，卡在组织之间。

“我来取。”顾淮之拿起镊子，动作又轻又准，镊子尖探进去，稳稳夹住那块碎片，顺着力道慢慢往外带。

林溪屏住呼吸，看着他手腕纹丝不动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的手，怎么可以这么稳。

果然是心外科第一把手。

碎片取出来了，是一块带着锈迹的铁皮，不到小拇指盖大，却锋利得很。

“锈器伤，必须清创彻底，不然感染风险很高。”顾淮之把铁皮丢进盘子里，抬眼看了林溪一眼，“接下来缝合，你来。”

林溪一愣。

“我……缝合啊？”

“怎么？那天不是缝过。”顾淮之语气笃定，“别告诉我你不敢了。”

林溪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我敢，我怎么会不敢。”

她接过持针器，顾淮之的手覆上来，带着她的手调整角度。

“进针的时候，垂直于创面，不要斜着扎进去，那样缝出来不美观，愈合也慢，加上小，要确保后面的缝合不会让他留疤。”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薄薄的手套也能感觉到力度，不重，但不容拒绝，“出针的时候顺着弧度走，别跟组织较劲。”

林溪屏着呼吸，第一针扎下去，手有点抖。

“别急。”顾淮之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微微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慢一点没关系，稳比快重要。”

她点点头。

一针，两针，三针。

顾淮之的手始终覆在她手上方，没有真正用力，只是虚虚地跟着，像一道随时能兜住她的防线。

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林溪看着自己缝出来的伤口，虽然不算完美，但整齐、干净，血也止住了。

“不错。”顾淮之收回手，站起身，低头看她一眼，“有进步，但还需要努力。”

男孩的伤口处理好了，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直掉眼泪。

林溪站起身，膝盖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顾淮之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就松开了。

“下一个。”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伤员，背影笔直，白大褂上沾了血和泥，却依旧干净利落。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在人群中蹲下、检查、吩咐，语气冷静，动作干脆。

伤员一个接一个地送过来，他几乎没停过，额角沁出薄汗，却连擦都不擦一下。

她突然觉得，这人冷归冷，可一旦做起事来，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那种光，不是太阳底下耀眼的那种，是暗夜里点着的一盏灯，不声不响，但让人心里踏实。

“林溪，发什么呆，过来帮忙。”

“来了！”

她小跑过去，心里头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一声喊，散了个干净。

可跑着跑着，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