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兄弟，大清早的背着家伙什，这是要往哪搭去啊？”

枯树茬子后头转出来的人，正是屯子里的碎嘴老鳏夫孙驼子，手里还揣着个缺了口的青瓷大茶缸。

陆山河单手拉着背篓的草绳系带，脚下踩着硬邦邦的冻雪，神色平淡地停住了步子。

“出去踅摸点零碎嚼头。”

孙驼子那双长满眼屎的老花眼，滴溜溜地在陆山河胸脯子上转了两个来回。

昨晚上陆家东厢房闹出来的哭嚎叫唤，隔着两堵土坯墙都能传出二里地去。

谁不知道采伐队长家那丫头是个一百六十斤的泼辣货，林场后生见着都绕道走。

按理说这替兄顶缸的窝囊二小子，今儿个早晨非得被折腾得两腿打摆子不可。

可眼前的陆山河不仅脸膛子泛着红润血色，那腰杆更是挺得像林子里刮不弯的青松。

“嘿，你小子骨头架子够硬实啊。”

孙驼子咧开焦黄的板牙，吐出一口带酸味的浓痰。

“春秀那大身板，没把你给坐散架？”

陆山河看着这个前世没少扒自家墙头看笑话的混赖汉，嘴角挂起一丝冷意。

“散不散架，你趴墙根没听明白？”

孙驼子被噎得面皮子一抽，干瘪的老脸泛起几分讪讪的臊意。

正说着话，隔壁院子柴扉门吱呀一声响，走出来个穿着红碎花棉袄的少妇。

那是屯西头去年死了男人的张寡妇，身段苗条，走起路来后腰扭得像风里的细柳叶。

她端着一木盆刚淘完的酸菜丝，一双含着水汽的桃花眼直勾勾往陆山河脸上刮。

“哟，山河兄弟这是要出远门呢？”

张寡妇倚在柴火垛边上，胸前那团鼓囊囊的棉布兜子随着喘气微微发颤。

“昨儿夜里叫得跟杀猪似的，我还当你今儿起不来炕呢。”

她嘴上说着调笑话，那双眼睛却老在陆山河敞开的领口里头打转转。

那露出来的麦色皮肉绷得死紧，哪像个被悍妇降住的受气包，倒像只刚开了荤的林中豹子。

陆山河将背篓往肩膀上轻轻耸了一下，那股从胸口青木胎记散出来的热流顺着脊椎直窜四肢。

“嫂子起得够早，盆里的菜别冻了。”

张寡妇被他那两道平静深邃的目光扫了一眼，心尖儿竟像是被松针扎了一下，酥麻发烫。

这陆家老二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怎的新婚过了一夜，眼神能把人衣服给扒下来一层似的。

孙驼子在一旁瞧着眼热，酸溜溜地凑上前，斜眼盯着陆山河腰里的短把猎刀。

“拿把片刀就想进外山，小心喂了野狗。”

陆山河压根没把这烂泥扶不上墙的老混子放在眼里，只是抬手弹了弹刀鞘上的冰渣。

“晌午看好你家锅，少来我家闻肉香。”

说完这话，他脚底下生风，踩着嘎吱作响的深雪，大步流星地朝着屯子北头的岔路走去。

那背影在漫天细碎的风雪里显得格外扎实挺拔，哪还有半点从前低眉顺眼的穷酸模样。

孙驼子站在原地咂摸着滋味，手里的茶缸子晃荡出半杯凉水。

“奇了怪了，这小子昨晚吃了啥大力丸？”

张寡妇端着酸菜盆子，两颗眼珠子还黏在陆山河消失的雪道尽头，下意识地咬着粉润的唇角。

“怕不是赵家给陪送了啥补元气的野山货，瞧他那精气神，壮得跟头牛似的。”

她心里头像是猫爪子挠似的，暗自盘算着等日头高了，得去陆家老宅找李秀荣借口要点针头线脑探探底。

若是这年轻后生真得了啥发迹的门道或者身子骨真这般霸道，那寡居的寂寞日子说不定能有点盼头。

孙驼子也是眯缝着浑浊的老眼，心里犯起了嘀咕。

八十年代末这当口，林场里家家户户缺衣少粮，连苞米面都得掺着棒子芯吃。

陆家欠了那么大笔饥荒，陆山河居然还能这般硬气，必定是私下里藏着见不得人的发财营生。

风雪渐渐打湿了两人的棉帽檐，暗地里的猜测和艳羡就像雪底下的枯草，悄悄扎下了根。

而此时的陆山河早已把这些市井闲言抛在了脑后。

他出了屯子口，沿着废弃的拉木马道直插深山，每迈出一步都极为沉稳扎实。

胸口铜钱大小的青木胎记在寒风里微微发烫，像是一块贴肉放着的暖玉，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雄浑气血。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正躺在冰凉的土炕上捂着被踹青的肚子暗自垂泪。

全家背着八十块钱的外债，母亲的眼睛慢慢哭坏，父亲的咳嗽越拖越重，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重活一世，随身带着一亩黑土灵田和青石水眼，绝不会再走从前那条憋屈死路。

他的目标很明确，今天必须摸进黑瞎子沟边缘，先起出两株有年头的野山参苗子。

只要移栽进灵田，借着灵泉的催生神效，一株二十年份的老山参就能卖到五百块的惊人天价。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在林子外围弄点野味，给久病的爹娘换换油水，顺带在屯里把面子撑起来。

山林里的寒气比屯子里重了数倍，合抱粗的落叶松上挂满了冰溜子。

陆山河停在一处背风的山洼子里，五官的感知由于灵泉洗髓变得异常敏锐。

十步开外的积雪层底下，正传来极轻微的悉悉索索声。

他放轻脚步，顺着被白雪覆盖的榛子树丛往前摸了十几米。

只见两只肥硕的飞龙鸟正把脑袋埋在雪窝里啄食干瘪的草籽，灰褐色的羽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这野味在林区也被叫做榛鸡，肉质细嫩赛过飞禽，药材站和镇上馆子按对收，一对就能卖到两块到三块钱的高价。

普通猎户若是没有土铳，在大雪天里根本甭想摸到这种警醒机敏的山鸟。

陆山河眼神一凝，右脚微微碾住雪窝，从腰间摸出了两枚赶山人用来打鸟的尖头铁打柳叶钉。

体内那股绵密的青木气血瞬间灌注到手腕关节之中，整条臂膀坚硬如铁。

破空声尖锐地撕裂了雪地的寂静，两枚铁钉带着沉闷的力道脱手而出。

伴着噗噗两声闷响，雪沫子四溅开来。

那两只足有一斤半重的飞龙鸟甚至没来得及扑腾翅膀，就被铁钉直接洞穿了脖颈，软绵绵地倒在血染的雪窝里。

陆山河走上前去，一把拎起热乎乎的猎物，沉甸甸的分量透着丰收的踏实。

这两只野货拿回屯里，足够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上臭嘴，更能给老娘换来一小口袋白面。

他将飞龙鸟利落地塞进桦木背篓底层，目光望向远处苍茫阴沉的黑瞎子沟主峰。

胸口的胎记猛烈跳动了一下，仿佛深山之中有什么同源的东西正在雪暴中呼唤。

陆山河抽出五寸猎刀，雪亮锋刃在寒光下泛着森冷血芒，抬腿朝着白茫茫的深林险地挺进。

忽然，前方倒伏的枯木后头传来了一声粗暴的叫骂。

“哪个不长眼的敢抢老子的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