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走到离靠山村只剩一公里多的那段偏僻路面上，天已经黑透了。

这段路王德发记得，两边是荒了多年的撂荒地，夏天长满蒿子，冬天就剩一片白茫茫的雪壳子，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村里人白天走这段都结伴，夜里更是没人敢单独过。

可王德发远远就看见前面有人影。

三个，晃晃悠悠的，好像在打架。两个打一个，被打的那个缩着脖子往后退，打人的那两个抡着胳膊往前招呼。王德发眯起眼睛，驴车越走越近，越近看得越清。

打人的那两个，一个瘦高个儿，长脸，耷拉着眼角，是王胜利的二儿子王德彪。另一个五大三粗，脑袋剃得青亮亮的，跟个铁头似的，正是张翠的老公杨铁头。

这俩货，再加上原主王德发，号称靠山村三大混。村里的坏事有一半是他俩干的，另一半是原主干的。偷鸡摸狗、踹寡妇门、欺负老实人，这俩一个赛一个的缺德。

被打的那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棉帽子早被打飞了，露出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王德发再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王德柱。

村里出了名的老实疙瘩，二十二了还没娶上媳妇，比王德发还大一岁。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反应比常人慢半拍，总被人欺负。原主以前也欺负过他，后来他哥王德才看不过去了，说了原主一顿：“王德柱是靠他奶奶捡破烂拉扯大的，可怜孩子，你欺负他干啥？”原主从那以后没再动过手，偶尔看见别人欺负王德柱，还能帮两句腔。

再后来，王德柱就总跟着原主屁股后头“德发哥德发哥”地叫。原主嫌他笨、胆小、遇事就知道躲，爱答不理的，可王德柱不在乎，村里人都躲着王德发走的时候，就他一个主动凑上来。

这会儿王德柱被那俩货按在雪地里踹，棉袄上全是脚印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也不还手，就抱着头缩着，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别打了……别打了……”

王德发火“噌”地上来了。

他甩了一鞭子，驴车加快往前赶。蹄声和车轱辘声在夜里传得远，王德彪和杨铁头听见动静，停了手，扭头一看。

杨铁头先认出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哟，王德发！正愁找不着你呢，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王德发从驴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鞭子，走到跟前：“你们俩打王德柱干啥？”

杨铁头晃着膀子往前走了两步，脑袋一歪：“好啊，王德发，你打我婆娘张翠，一巴掌把她脸抽得跟馒头似的，今天老子就是专门来办你的！王德柱这傻子半道上撞见我们，非要拦着，那能怪谁？打的就是他！既然你也来了，那正好，今天连你一块收拾！”

王德发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俩：“羊粪球，彪子，就你俩？收拾我？我看你俩胆子也是肥嘟嘟的。”

杨铁头脸一黑：“你叫谁羊粪球？”

“叫你啊，”王德发把鞭子往驴车辕子上一缠，慢悠悠地说，“你媳妇张翠欺负我媳妇柳芳，薅头发往桌上磕，我打她一巴掌都是轻的。羊粪球，你在县城酱菜厂打了几天零工，就以为自己混成城里人了？老子该怎么收拾你，还怎么收拾你。”

杨铁头气得后槽牙咬得嘎嘣响。他在村里最恨别人喊他“羊粪球”——他本名杨铁头，可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成天在村里捡羊粪蛋子当柴烧，这外号跟了他十几年。

王德彪在旁边阴恻恻地补了一句：“铁头，跟他废啥话？咱俩打他一个，他还能翻天？再说了，你看他车上，麻袋鼓鼓囊囊的，刚从县城回来吧？肯定拉了好东西。”他冲王德发一抬下巴，“王德发，要不你把车上的粮食分我们一袋，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王德柱这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眼眶青了一大块，鼻子里还在淌血。他趔趔趄趄挡在王德发前面，伸手推他：“德发哥你快跑，他俩是专门来劫你的，不走这条路就在村口堵你…… ”

王德发把他往身后一扒拉：“柱子，站我身后。让我来收拾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王德柱急了：“德发哥，他们俩，你一个……”

“绰绰有余。”

话音没落，王德发先动了。

他往前一窜，拳头直奔杨铁头的面门。杨铁头下意识抬手一架，王德发底下膝盖一顶，正顶在他小肚子上，杨铁头闷哼一声弯了腰。王德彪从侧面扑上来，王德发侧身一闪，肘尖顺势砸在他后背上，王德彪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扎进雪堆里。

可这俩毕竟也是打架打惯了的主儿。杨铁头缓过劲儿来，从后面一把搂住王德发的腰，两人滚在雪地里。王德彪爬起来，从雪壳子底下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举起来就要往王德发脑袋上砸。

王德发被杨铁头箍着腰和胳膊，一时挣不脱，眼看着石头带着风声砸下来——

一个人影横着撞了过来。

王德柱扑到王德发身前，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块石头。“砰”的一声闷响，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扑在了王德发身上。

王德彪和杨铁头都愣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王德柱会动手。这傻子从小到大，别人打他他从来不还手，欺负狠了就知道抱着头蹲着，村里三岁小孩都知道王德柱是软柿子。可这会儿，这傻子居然挡上来了。

就愣了这么一瞬。

王德发从王德柱身底下挣出一只手，弯腰抄起那块砸在王德柱背上又弹进雪里的石头，反手一抡——

“咚！”

正砸在王德彪脑门上。王德彪眼珠子一翻，往后就倒。

杨铁头还没反应过来，王德发紧跟着又是一石头，砸在他额角上。血“呲”地蹿出来，顺着杨铁头的脸往下淌，他捂着头“嗷”一嗓子倒在雪地里，来回打滚。

王德发从雪里爬起来，喘着粗气，把王德柱也从地上拽起来。王德柱后背挨了那一下，疼得直龇牙，可还傻呵呵地问：“德发哥，你没事吧？”

王德发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看着他青肿的眼眶和被打得乱糟糟的头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傻子。”他骂了一句，可语气里没半分嫌弃。

他扭头朝地上那俩还在打滚的货啐了一口：“记住了，下回再让我撞见你们欺负人，砸的就不是脑门了。”

说完，他把王德柱往驴车上一拽，自己跳上车辕，甩了一鞭子。驴车吱吱呀呀地继续往靠山村走，车上麻袋里的二十斤白面、二十斤苞米面，还有两瓶雪花膏，一样没少。

王德柱蜷在车斗里，拿袖子擦鼻血，一边擦一边小声说：“德发哥，你真厉害，一个人打俩。”

“厉害个屁，”王德发没回头，“你要早两年学会还手，今儿用得着我动手？”

王德柱不说话了，缩着脖子琢磨了半天，忽然又问：“德发哥，那我以后……能还手吗？”

“你奶奶说不能打架，那是怕你惹事。可人家打到你头上了，你不还手，下回还欺负你。记住了，不惹事，别怕事。”

王德柱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