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陈花生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腰疼硌醒的。

招待所那张铁架床，硬得像块钢板，翻身时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头顶吊扇嗡嗡转了一整夜，钻进耳朵里，比蚊子还吵。

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去洗漱，公共卫生间镜子蒙着层灰，照出一张年轻却黝黑的脸，还自嘲下长这么黑找工作都没有人要。

出了门，街边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热气。他花两块钱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啃，准备去龙华的三和人才市场。

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卡在车门边，动弹不得，第一次感受到大城市的人山人海。

耳边是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四川话、湖南话、河南话……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他忽然想起部队的日子，五湖四海的战友睡通铺、吃大锅饭，最后人人都能听懂几句方言，那时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可现在，没人认识他，也没人等他。

四十分钟后，车到了三和人才市场。

他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眼前是一栋老旧的大楼，门口乌泱泱全是人。背着编织袋的、拎着塑料桶的、蹲在台阶上啃干粮的……男女老少，全是找工作的。

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在发传单，陈花生接过一张，上面印着：“XX电子厂直招，包吃住，月薪5000-8000。”

他拿着传单，挤进大厅，里面更是人声鼎沸，几十个招聘摊位排成一列长蛇阵，每个前面都排着长队。他挑了个看起来人少的五金厂，招普工。

排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他。

“学历？”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都没抬。

“高中。”

“有经验吗？”

“我在部队当过兵，能吃苦……”

“高中。”她眼皮一翻，“我们要大专以上的，下一个。”

陈花生想开口解释，后面的人已经把他推开了。

“快点快点！后面还排着呢！”

他站在原地几秒，手里的传单被捏得皱成一团，第一次体会到深圳找工作的不容易。

他不服气又试了几家。电子厂不要没保安证的；物流公司嫌他没深圳社保；一家小作坊更是直接说：“你这身板，看着不像能干活的。”

不像能干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五公里越野全连前三，单手俯卧撑五十个不带喘。怎么就不像？

但他没去争辩，他知道，在这里，道理讲不过现实。

中午，人才市场人少了些。他蹲在门口台阶上，啃着从老家带来的面饼，硬得像石头，嚼一口嗓子发干，可他舍不得扔，这是妈连夜烙的，他干了就去卫生间的水龙头喝口自来水。

“兄弟，找工作？”

一个瘦男人不知何时蹲到了他旁边，花衬衫、油头，笑得过分热情。

“我们厂正招人，月薪七千，包吃住，要不要了解一下？”

陈花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厂？”

“某某电子厂，做手机配件的。”男人递来一张名片，“下午三点前到工业园找王主管，就说是我介绍的，保你录取。”

“要交钱吗？”

对方笑容收了一点：“正规招聘，一分不收。”

陈花生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行，下午我去看看。”

等那人走远，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铁柱的号码。

“铁柱哥，你回来了没？”

“回来了！你在哪？我来接你！”

陈花生报了他现在的地址，四十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李铁柱胖了，但那股憨劲儿没变。

“花生！上车！”

两人一见面就拍肩大笑，自从退伍后，两人真的好久没见了。

陈花生来到铁柱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六楼，无电梯，十平米，墙上贴着汽车海报，地上堆满纸箱，但对陈花生来说，这已经是天堂。

他掏出那张名片给铁柱看，李铁柱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某某电子？！”他冷笑一声，然后把名片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你差点掉坑里了！这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外地人！先说不收钱，等你去了，再让你交体检费、服装费、培训费……几百上千，交完就失联！去年好几个老乡被骗，报警都没用！”

陈花生打了一个冷颤，原来，连“不收钱”都可能是陷阱，大城市果然套路深。难怪现在的年轻人都说“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接下来一周，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深圳的缝隙里挣扎求生。

他去工厂门口蹲活，去小店看招工告示，甚至去工地搬水泥。一天三百多袋，五十斤一袋，肩膀磨出血，结果工头只给一百块：“散工就这价。”

他拿着钱，心里在骂娘，拳头握的紧紧的，最终却松开了，打了人，明天连这一百块都没了。

第八天，更大的打击来了。

他放在枕头底下的两千三百块钱，他妈卖牛换来的血汗钱，不见了！

房门没撬，窗户完好，李铁柱气得砸墙：“肯定是楼下老王！那小子手脚不干净！”

可报警？警察只会问：“你为啥不存银行？有证据吗？”城中村楼道又没有监控。

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只能自认倒霉。

他摸摸口袋，兜里只剩三百二十块，在深圳，不知道能坚持几天。

他开始睡公园长椅，睡地铁天桥，睡24小时麦当劳。饿得眼冒金星时，想起部队野外生存训练三天两根压缩饼干，那时觉得是地狱。

现在才懂：有饭吃就不叫苦，真正苦的是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

他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听见妈问：“花生，吃饱了吗？工作找到了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直到一个傍晚，他坐在荔枝公园的长椅上，看着这座城市灯火辉煌，想着不知路在何方时，李铁柱来了电话。

“花生！你跑哪儿去了？赶紧回来！”电话那头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托人问到个活，有个开珠宝公司的老板，要个司机兼保镖，你当过兵，身手好，正合适！”

“工资多少？”

“没明说，但这种私人司机，加小费，一个月万把块跑不了。”

一万块！他从来不敢想象一个月能赚这么多！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会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是把他拉出泥潭，还是推进更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