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桦林从杭州回来的那天，深圳下起了雨，陈花生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把车停在停车场，举着伞在到达大厅门口等着。

他本可以在车里等，但这两天发生的事让他心里不踏实，他想第一时间见到林桦林，确认她平安无事。

航班准时降落，二十分钟后，林桦林拖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发黑，看起来这几天没睡好。

“林总。”陈花生迎上去，接过行李箱。

“嗯。”林桦林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还好。”陈花生撑开伞，替她挡住雨，“车在停车场。”

两人往停车场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林桦林走在他右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隔着衣服传来一点温度。

上了车，陈花生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杭州那边怎么样？”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桦林。

“处理好了。”林桦林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供应商那边的问题比我想的严重，不过已经解决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陈花生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强撑出来的平静。

“林总。”他犹豫了一下，“苏曼的人又找我了。”

林桦林睁开眼睛，“什么时候？”

“昨天，阿强找到公司楼下来了。”

车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林桦林坐直了身子，声音冷下来：“他说什么了？”

陈花生把阿强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说完之后，后视镜里林桦林的脸变得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总，我觉着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林桦林的声音很低，“他们是想通过你告诉我，我跑不了。”

车内沉默了很久，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花生。”林桦林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陈花生愣了一下，“林总的意思是……”

“我是说，”林桦林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跟了我，可能会惹上麻烦。这些麻烦本来跟你没关系，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如果你觉得不安全，我可以帮你介绍别的工作，待遇不会比现在差。”

陈花生的手握着方向盘，他想起两个月前，他揣着三百二十块钱，在深圳的大街小巷游荡，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是这个女人给了他一份工作，让他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他想起那件黑色夹克，想起每天早上热乎乎的早餐，想起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心。

“林总，我不走。”

“你确定？”

“确定。”陈花生说，“我爹教过我一句话，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林桦林没有说话，但陈花生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开到了最快档，还是看不清前方的路。陈花生放慢了车速，跟前面的车保持着安全距离。

“花生，我跟你说个事。”林桦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您说。”

“我在苏曼那里投了八百万，你可能已经知道了。那八百万里有五百万是我自己的积蓄，有三百万是我公司的流动资金。”

陈花生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当初投这个项目的时候，苏曼跟我说是做一些文化传媒的投资，回报率很高，风险很低。她说她自己也投了，还说圈子里很多人都投了，让我放心。”

林桦林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信了她，因为她是苏曼，是深圳知名的女企业家，是慈善家，我做梦都想不到，她会骗我。”

“现在这笔钱拿不回来了？”陈花生问。

“拿不回来。”林桦林苦笑了一声，“或者说，她不想让我拿回来。每次我去找她要，她就找各种理由搪塞我，有时候说是项目周期拉长了，有时候说是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有时候干脆不接我电话。”

“那您打算怎么办？”

林桦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报警？没有合同，没有借条，钱是通过好几个账户转的，根本说不清楚。打官司？证据不足，而且苏曼有的是钱请好律师，吃哑巴亏？八百万，我不甘心。”

陈花生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林桦林靠在车窗上，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这个在深圳打拼了十几年的女人，这个穿着名牌、开着奔驰、住着别墅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有钱，但不自由；风光，但不快乐。

车到了波托菲诺，雨小了一些，陈花生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下车帮林桦林拿行李箱，林桦林接过箱子，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总？”

“花生，”林桦林咬了咬嘴唇，“你最近小心一点，苏曼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还有，”林桦林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多发了两千，算是奖金，你寄回家去吧，你爸的病不能拖。”

陈花生接过信封，捏了捏，沉甸甸的。

“谢谢林总。”

“谢什么？”林桦林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该谢的人是我。”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花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林桦林消失的方向。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女人，值得帮。

但他不知道怎么帮，他只是个司机。

第二天，雨停了，深圳的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不真实，陈花生照常去接林桦林。今天她的行程很满：上午去公司开例会，中午有个商务午餐，下午去会展中心看一个珠宝展，晚上还要参加一个私人晚宴。

陈花生把车开得很稳，一个点一个点地接送，从不出差错。

中午商务午餐的地点在南山区一个高档西餐厅。林桦林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吃饭，聊了一个多小时。陈花生在车里等着，吃了一个早上在路边买的面包。

下午的珠宝展在会展中心，人很多。陈花生把林桦林送到门口，找了个车位停好车，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陈花生，曼姐说了，上次你没来，她不怪你。明天晚上七点，南山桂花园会所，她请你吃饭。这次，希望你不要再让她失望。”

陈花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

晚上，他把短信给林桦林看了，林桦林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桂花园会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苏曼的地盘。”

“我知道。”

“她请你吃饭，肯定不怀好意。”

“我也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花生沉默了几秒，说：“我想去。”

林桦林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疯了？”

“我没疯。”陈花生的声音很平静，“林总，您想啊，苏曼已经找了我两次了。第一次打电话，第二次直接找到公司楼下，这次是第三次。我不去，她还会找第四次、第五次，她不会放弃的。”

“那你去了，她就能放过你？”

“去了，至少知道她想干什么。”陈花生握了握方向盘，“不去，她一直在暗处，我们一直在明处，她在暗，我们在明，这仗没法打。”

林桦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

“你要是去，我陪你去。”她终于说。

“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您是她的目标。”陈花生转过头，看着林桦林的眼睛，“您去了，就正中她的下怀，她请的是我，不是您。我去，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去，不是以您司机的身份去。”

林桦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在部队练过，一般人近不了我的身。”陈花生笑了一下，“再说了，她是请我吃饭，不是请我打架，光天化日之下，她还能把我怎么样？”

林桦林没有笑，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花生，你不知道苏曼这个人有多可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桦林摇摇头，“她在深圳这些年，得罪过她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陈花生没有说话，他想说，他不怕，但这话说出来太轻浮了。

他是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农村青年，兜里没几个钱，身上没几两肉。苏曼是身家过亿的女企业家，有钱有势有人脉。

他凭什么不怕？

凭他的拳头？凭他的胆量？凭他那股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倔劲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事，不是因为你怕就可以躲开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陈花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那件黑色夹克穿上了。

临出门前，李铁柱拉住他：“你真去？”

“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陈花生摇头，“你在外面等着，我要是过了两个小时没出来，你就报警。”

“报什么警？报哪儿的警？”铁柱急得直跺脚，“你知道那个会所在哪吗？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吗？你就一个人去闯？”

“不是闯，是吃饭。”

“吃饭？吃鸿门宴还差不多！”铁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花生，你听哥一句劝，别去，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大不了换个工作，换个城市，深圳不行去广州，广州不行去东莞，哪儿还混不了一口饭吃？”

陈花生看着李铁柱焦急的脸，心里一热。

“铁柱哥，有些事，不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他把李铁柱的手从胳膊上拿开，“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你这个倔驴！”陈花生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桂花园会所藏在南山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从外面看，就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被高高的围墙围着，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是冬天，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门，旁边有一个对讲系统。陈花生按了门铃，几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哪位？”

“陈花生，曼姐请我来的。”

铁门无声地打开了。

陈花生走进去，穿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来到了小楼门前。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陈先生，这边请。”

她带着陈花生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包间，装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红木家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四菜一汤，看起来很精致。

苏曼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大的翡翠耳环。她看到陈花生进来，脸上露出那种他熟悉的笑，不冷不热，像贴画似的。

“陈花生，你终于来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坐。”

陈花生在她对面坐下。

“路上堵车？”苏曼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不堵。”

“那怎么迟到了十分钟？”

陈花生看了一眼手机，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七分钟。

“路上买了包烟。”

苏曼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点。

“你倒是实在。”

她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来，第一次正式见面，喝一杯。”

陈花生没有端杯。

“林总让我少喝酒，开车不安全。”

苏曼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桦林管你管得还挺严。”她放下酒杯，自己抿了一口，“不过也对，司机嘛，安全第一。”

她在“司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陈花生，他的身份。

陈花生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苏曼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目光一直在陈花生身上打转。那目光像猫看老鼠，不急不躁，带着一种猎食者特有的从容。

“陈花生，贵州人，二十二岁，当过两年侦察兵，家里有一个肺癌的爹和一个风湿病的妈。”苏曼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来深圳两个多月，找不到工作，之前差点饿死，是桦林救了你。”

陈花生的手在桌下握紧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曼姐调查过我？”

“了解一个人，不叫调查。”苏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对每个进入我圈子的人，都会‘了解’一下，这是习惯。”

“那我谢谢曼姐的‘了解’。”

苏曼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陈花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不卑不亢的司机。”

“因为我是司机。”陈花生说，“司机不需要拍马屁，开好车就行。”

“说得好。”苏曼拍了拍手，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表达赞赏，“我就喜欢你这种实在人。”

她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一些。

“陈花生，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个事。”

“曼姐请说。”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苏曼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很小很小的忙。”

陈花生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桦林最近跟我之间有些误会。”苏曼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知道的，朋友之间嘛，难免有一些磕磕碰碰，我想让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别想太多，该投的钱继续投，该赚的钱继续赚。”

陈花生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个“忙”，不小。

“曼姐，我只是个司机。”

“司机说话，有时候比任何人的话都好使。”苏曼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尤其是桦林现在对你很信任，你劝她一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如果我劝不动呢？”

苏曼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那你就告诉她一句话，八百万，她想要，就得听我的，不听，那就别想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陈花生听出了分量，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曼姐，这话我转达不了。”陈花生站起来，“我还是那句，我是司机，只开车，不说车以外的话。”

苏曼看着他，没有说话，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确定？”苏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确定。”陈花生转身往门口走。

“陈花生。”苏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走进来了。”

陈花生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见苏曼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笑。

“曼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走进来。”陈花生说，“我是林总的司机，不是您的人。您让我做的事，我做不了，您要是觉得我不识抬举，那就不识抬举吧。”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十分钟，比他在部队跑五公里还累。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是李铁柱打来的。

“花生？你出来了？没事吧？”

“没事，走吧。”

他挂了电话，看到路边停着李铁柱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铁柱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陈花生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她跟你说啥了？”铁柱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没什么。”陈花生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就是让我帮她劝林总继续投钱。”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完了。”李铁柱一拍方向盘，“你不答应她，她不会放过你的。”

陈花生没有接话。苏曼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走进来了。”

他本来就没想走进来，但问题是，他不进来，苏曼会不会出去？

不会，她不会放过林桦林，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挡她路的人，包括他。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陈花生，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祝你和你那位林总，好运。”

短短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皮肤上，陈花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让李铁柱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想起老保安说的那些话:装傻，别掺和，才能活得久。

可有些事，不是你装傻就能躲过去的，苏曼要的不是他装傻，是要他站队，要么站她那边，做她的棋子，要么站林桦林那边，做她的敌人。

没有第三条路，而他刚才已经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