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子镇东头的一户土坯房，夏晚星家里。

不，应该说是，她曾经的家。

夏守山坐在炕头，唰唰地点着一沓大团结。

点完一遍，他忽然皱起眉。

“嗯？咋少10块？”

他嘟囔着，又点了一遍。

还真少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躺在炕上喝得五迷三道的夏强，一脚踹了过去。

夏强被踹的一激灵。

“啊？谁踹我？”

“兔崽子，你是不是拿钱了？”

夏强揉着腿坐起来，一脸酒气。

“啊...跟二柱子喝酒了。买点猪头肉和散白”

夏守山抄起烟袋锅子，砰的一下照他肩膀上来了一下。

“喝什么酒能喝10块钱？剩下的呢？赶紧给我！”

“剩下的，我给小玲买雪花膏了。”夏强挠了挠脑袋。

“还没过门呢，就往死了给她花钱！”夏守山说的直咬牙。

“天新房动工得买料，这还差十块钱呢？”

夏守山说着不解气，拿起那个锅袋子，又要就往他身上砸。

“哎呀他爸，打孩子干啥？”夏母在旁边缝着枕套，嘟囔了一句，“不就10块钱吗？再去找那丫头要不就得了？”

“要要要！你知道她搁哪啊就去要？”夏守山眼睛一瞪，“上次要完钱，她不是跟人跑了吗？上哪找她去？”

夏强又躺下了，拧了拧身子，哼唧着说：“我知道我她搁哪。”

“你碰着她了？”夏母凑过来。

“哎呀，不行啦。”夏强翻了个身，“她都跳江了，这回估计是要不着了。”

夏强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似的。

“啥？你姐跳江了？”老两口同时惊呼。

“看来这回，可是真给逼急了呀。”老太太嘟囔了一句。

夏守山却把脸一沉。

“你这是往自己身上揽啥？谁说她跳江跟咱有关系？”

夏老太太嘴唇动了动。

“要不....拉倒吧，别去找她了。”

“为啥不找？”夏守山声音陡然拔高，理直气壮。

“我白养这姑娘二十多年，她不得还我？”

“要不是当年我跑山捡着她，她早被野狼叼走了！”

“这些年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这点钱够干啥的？”夏守山说着，抖了抖手上的大团结。

老太太闭了嘴。

夏强翻了个身，接着嘟囔：“不是因为这个。她在梁万钊那呢。”

“我还不知道她给梁万钊干活？”夏守山嗤了一声，“不然，她这一年多哪能挣一千块钱。”

“可那梁万钊是个大老板，还能护着你姐这个小员工？”

“不是....”夏强迷迷瞪瞪的。

喝酒喝多了，一句意思被他拆成了好几句：“她跳江，让梁万钊给救了，被他带走了。”

“啊？”老头一把薅起夏强，“睡个屁睡，赶紧说清楚！”

强子被拽了起来。

“哎呀，有一天我跟柱子在江边，就听见江边有人搞破鞋。”

“我伸头一看。”夏强眯着眼，“梁万钊光着膀子，跟我姐在那儿都亲上了。”

“啥——？”夏守山和老太太听的目瞪口呆。

“后来我走进去一看，发现我姐那是淹着了，梁万钊搁那儿给她抢救呢。”

“咋还嘴对嘴抢救啊？”老太太急了。

“所以呀，我本来想敲个竹杠，那个二柱子啥也不是，一看是梁万钊，吓得拽着我紧着往外跑。”

“那后来呢？”

强子挠了挠脑袋，一边醒酒一边回忆。

“后来我姐又醒了，掐着我脖子，说要掐死我。”

“我就没敢待，就跟二柱子跑了。我俩跑了一轱辘，回头一看，梁万钊把她抱进车里，拉走了。”

过于炸裂的消息把这老两口砸的一懵，半天没回没缓过神。

“那你姐现在还跟梁万钊在一块呢？”夏守山问。

夏强摇了摇头：“不知道。”

“哎呦，他能豁出命去救那丫头。”老太太一拍大腿，“这俩关系可不一般呐。”

“老头子，要我说，就拉倒吧。”

夏守山没吱声，往烟袋锅里装了烟，点上火，咕嘟咕嘟地抽。

“强子，你去打听打听，你姐现在搁哪呢？”

“我不去。”强子一抱膀，拧了个身，撅着屁股又躺下了。

“哎呀，别去了。这万一又碰着梁万钊咋整？”

老头子嘬了口烟。

“啥咋整？是他把咱姑娘抱走的，俩人还那个了...”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我找我自己姑娘，跟他有啥关系？”

老太太嘟起了嘴：“这时候，又是你姑娘了。”

“你不去我去。”老头子又嘬了口烟，眯着眼琢磨开了。

这要是在梁万钊那儿攀上关系......

叼着锅带子的嘴角一点点勾起来，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

......

夏晚星盯着灶膛里的火苗。

有火啊，柴怎么不着？

她使劲回忆着那些似梦似幻的记忆。

灶是这么点的，没错啊。

她又抓了一把干苞米叶子扔进去。

火苗是起来了，可往外面呼呼冒黑烟，呛得她直咳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把灶膛里的柴全掏出来，拣出湿柴，重新引火，这回总算烧着了。

转过头，夏晚星拎着桶去院里压水。

使劲儿压了几下水井，干压压不上来。

这是枯井吗？怎么不出水？

远处，梁万钊走过来，听见院里咯吱咯吱的压水声不断。

他放轻脚步摸到栅栏边，往里一看，夏晚星压水压得满头是汗，人快虚脱了。

梁万钊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夏晚星一看他回来，直起腰。

“你回来了。没水了，我想烧点水喝。”

梁万钊看了看，一脸无语的说：“你不加引水，它能出来吗？”

说完，他先往井里倒了一杯水，又咔嚓咔嚓压两下，很快半桶水就压上来了。

看到这，夏晚星忽然想起来了，哎，自己这是忘了加引水。

“进屋躺着去，我弄。”梁万钊说。

“哦。”夏晚星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过了好一阵，门被一脚踢开，梁万钊端着两个大碗进来。

一个碗里烀着苞米、地瓜和鸡蛋，另一个碗里是腌的咸菜。

当当两声搁在桌上，他转身又出去，不一会端回来一锅粥。

咚，粥锅落在桌上。

梁万钊抄起碗，盛了两碗。

“过来，吃饭。”

夏晚星走过去，看着桌上烀得金黄的地瓜、苞米、鸡蛋，还有酱菜和热粥。

梁万钊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夹起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

他抬眼看向夏晚星：“吃啊。”

夏晚星坐下，开始动筷。

“谢谢你啊。”她吃了两口后说道。“其实我会做饭的，就是不知道咋回事，突然间不会用灶了。”

梁万钊笑了一下。

“也失忆了？”

“嗯...”夏晚星点了点头，“就是有点脑袋不太好使了。”

“就像点柴不能用发潮的柴，压水得用引水，我是知道的....”

“但是一做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

夏晚星说的可是实话，两种记忆在她身体里打架，她的反应大多数都是跟着现代走的。

以前的经验，总是跟不上趟。

梁万钊看着夏晚星神情，惆怅、痛苦，她说的应该又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看不懂她了。

“梁万钊。”夏晚星喊了他一声，“我现在这个样了，你还喜欢我么？”

梁万钊扒拉粥的手顿了一下。

“要不...我不拖累你了吧。”

“咱俩....”

他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一个鸡蛋，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

随后抬头，嘴角勾起一抹笑：“看不起我啊？”

“啊？我没有。”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遇到难了，我就嫌你拖累？”他的眼神炙热，带有侵略性。

“老老实实的养着。”他说着，把那个鸡蛋放在了她碗里，“别多想，过几天就好了。”

夏晚星看了看碗里的鸡蛋，对梁万钊笑了笑。

“谢谢你啊，梁万钊。”

那笑容干净得晃眼，没有算计和试探。

明明穿的是他的旧衬衫、旧裤子，脸色还病怏怏。

可他怎么觉得，眼前这个人，好看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