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汀在行李里找银行卡。

刚毕业那会儿存了一笔fuck-you money，能让她在任何时间都能说走就走，去任何一个自己想去的城市，衣食无忧地生活至少三个月。

这张卡没有绑任何东西，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

她记得把卡和一些证件放在一个文件夹里了，但文件夹又不知道放哪儿了。

东西全收拾好了，因为宋寻赶着月底结婚，嫌沈汀晦气，让沈汀赶紧滚出去。

这会儿要找一张银行卡，只能去新住处拆开行李，一箱箱找了。

必须走了，提着行李箱，沈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客厅。

地板上全是纸箱子，散落的胶带，扫把。

这是她住了三年的房子，此刻尘埃落定。

蓉都的初秋已经有些凉意了，沈汀有一种不知前路何方的迷茫。

走在路上，两边的银杏树飘落金黄的叶片。

她妈死得早，爹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又没有可以求助的朋友。唯一会接纳她的外婆死了，从宋寻的房子出来，总得找个地方定下来。

先去租房吧。

她提着箱子走在路上，除了箱子，就只有影子跟着自己了。

吵到了这个地步，倒是没什么留恋的，但心里还是怅然。

不过，她对视线很敏感。

走出小区后，总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

回头看了一眼，没什么人。

沈汀步履不停，走过拐角的时候，猛地刹住脚步，“哎”的一声，一个小小的身体撞了上来。

有点意外，是个小孩。

那个小孩抬起头，露出一张巴掌大小的脸蛋，下巴尖尖的，眼仁很黑。

沈汀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宋寻和白灵声的私生子，因为和宋寻长得太像了，很快又觉得，时间对不上，这小孩大概是六七岁，宋寻也才28。

和宋寻奇像无比的小孩低下头，沈汀想了想，没搭理，拖着行李箱走，那小孩又跟了上来。

“跟着我做什么？”

小孩没回答，好像就是打定主意跟着她，沈汀蹲下来，越看越觉得这是小版的宋寻，她甚至觉得宋寻这王八蛋遭了天谴，被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附近就是宋寻的住处，面前的小孩也许是宋寻的弟弟或外甥，来看房子的，就怕她不搬走。

真没必要，钥匙她都交给物业了。

看到和宋寻相像的一张脸，沈汀心情都变差了，冷漠地看一眼小孩，说：“别再跟着我，懂？”

小孩听懂了，站在原地望着她。沈汀不近人情的样子很能唬人，小孩就像一条可怜巴巴的小狗。

上午十点半，沈汀约中介看房。

该谈的在网上都谈得差不多了，没什么要掰扯的，她属于那种事少话更少的人，何况也没什么心情看房，只想把东西放下来休息一下，便直接签了合同，中介准备的一大堆说辞全成了腹稿，最后憋出一句：

“那行，美女，有事联系我就行啊。”

沈汀点了下头。

中介交了钥匙，临走前又忍不住看了沈汀一眼。

蓉都这地方出美女，是有名的美女之乡，但像沈汀这样有气质的，还是少见。

而且办事特别爽快，要是每个租客都像她这么好说话，中介得起来烧高香。

就是可惜了，嗓子好像受过什么伤，说话声音怪怪的。

沈汀对这样的眼神见怪不怪。

怜悯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探究意味的。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沙哑，不正常，如果听见别人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她估计也会多看一眼吧。

沈汀将钥匙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

做了好几年的康复，还是这样。

主治医生建议她做闭合声带的手术，恢复得好的话，可以回到以前的声音，不过，沈汀也了解到，很多做了这个手术的人低音下不去，高音上不来，唱K都费劲，更别说当歌手了。

术后恢复得好的人少之又少，手术留在声带上的痕迹也是不可逆的，沈汀不想赌，心里始终还是对歌手的身份存在一点念想。

对现在的她而言，做手术和术后康复的费用，更是问题。

老家还有一大帮子亲戚向她伸手要钱。

啊……当务之急是搞钱。

在房间里坐了会儿，她整理了下心情，打算先去附近吃个饭。

礼品店飘出悠扬的乐声，沈汀怔了一下。

那是一首经典的老歌，曲调轻缓，和着乐声缓缓淌出的，是一个轻灵的女声。

商场里没什么人，店里只有两个女店员在聊天。

“诶，这歌好听诶，这就是最近那个很火的，白灵声是吧？”

“你就只知道白灵声。”女店员有些鄙夷，音乐也是一种品味，她觉得自己的品味就比另一个店员高，“这是沈汀唱的。”

“沈汀是谁啊？”那个女店员很不服，“这歌白灵声也翻唱过，我给你找找。”

店里的歌很快切了，同一首歌，不同的人来唱，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味。

两个女店员认真地听着。

“还是沈汀唱的好听。”

“切，你也不看看，沈汀的版本多少人听，白灵声的版本多少人听，你还是算了吧，别拿小众歌手来碰瓷天后了，白灵声不止歌好听，人更是好看啊，她上次带火的橘红口红都卖断货了，你这小众歌手还不知道是哪个丑八怪呢。”

两个人还要吵，被一声沙哑的“结账”打断了。

一个既高且瘦的女人站在柜台前面，背一个很大的包，穿一件黑大衣，衣服料子一看就很讲究，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的脖子上有一点淡淡的疤痕，好像以前受过伤。她戴着墨镜，但只看下半张脸，也知道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将湿巾放在结账台上，眼睛笑得弯弯的：“有品。我也觉得沈汀唱得更好听。”

两个店员一愣，被肯定了品味的店员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沈汀走出礼品店，去坐电梯。

礼品店的音乐又变成了她的歌，婉转悠扬。

沈汀心情大好。

嗓子坏了好几年了，但饮食习惯和唱歌那会儿没什么不同，甜的不吃，辣的不吃，有刺激性气味的不吃，浓油重酱的不吃。可以说她的饮食口味十分挑剔，在外面轻易都找不到吃饭的地儿，平时，家里都是宋寻做饭。

看到宋寻的时候，就想起他出轨的破事儿，忍不住骂他，可是真的离开了，感觉生活里都是他，吃个饭也想起他。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改变一个人全部的生活习惯，足以让另一个人走近自己的心，住下来。一块铁在心口捂三年，都会彻底沾染上人的气味。

在商场孤孤单单地逛了一圈，沈汀最后决定吃鸡汤饭。

她打开包。

羊角锤、耐高温手套、塑胶绳、折叠应急锯、强光手电、止血绷带……非常杞人忧天的装备，如果被别人看到，肯定会把她当神经病，所以她只将拉链拉开了一点，方便发生意外时取用。

不是她应激，她这几年真的太倒霉了，有一次在外面吃饭，头顶的灯光炸了，差点把眼睛炸瞎。

和宋寻在一起的时候，还有个人能照看一下自己，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了，可得格外小心。

虽然一直过着《死神来了》里面那种生活，但沈汀从没想过要死，她的求生意志十分强烈。

开玩笑，要真出什么意外，她第一个跑。

幸运的是，直到鸡汤饭被端上来，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平静的一天，大概是这么多天以来最幸运的一天。

难道离婚后要转运了？

沈汀将鸡汤饭里的葱花一粒粒地挑出去，又觉得好笑。

这时候还没到饭点，餐厅里人很少，她一个人靠窗坐着，闪着灯影的玻璃窗映出她的轮廓，担惊受怕是一个人，自觉好笑也是一个人，像被玻璃窗单独框起来的一个小人。

外婆去世，和宋寻的婚姻破裂。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估计连个紧急联系人都找不出来，所以更要顽强的活下去。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是本地号码。

骚扰电话？沈汀皱起眉，本来想挂断的，但顺手点了接听。

“喂？”

电话那边似乎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背景音很混乱，说话的是一个男人。

“来来来，你和她说句话。”

很快响起一个童稚的声音，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她的名字：“沈汀。”

又换男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很粗嘎，大大咧咧的：“沈女士是吧？”

这架势搞得和要赎金一样，但这两人沈汀都不认识。

沈汀眉头皱得更深。

“沈女士你好，我们是五柳街派出所的民警，你家孩子走丢了，向我们提供了你的电话号码。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我们这儿一趟，把孩子领回去。”

什么孩子？沈汀脑子嗡了一下，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你们找错人了吧？”

“沈汀。”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听起来也就六七岁大，脆脆嫩嫩的，有种直击心灵的萌，委屈地控诉道，“你不能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