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老胡家院里，刚杀完年后的头一茬肥猪，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血腥气。

杀猪匠胡大膀子正光着膀子刮猪毛，看见陈山拎着两个空木桶走进院，手里的刮刀停在半空。

“陈山？早上刘家院里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小子真不傻了？”

“胡叔，脑子摔清醒了。”

陈山放下木桶，指了指案板底下那口接猪血的大瓦盆。

此时，瓦盆里头盛着大半盆刚放出来的暗红色猪血，因为没加盐搅拌，底下已经结了一层血块，正招着苍蝇。

开春天气回暖，乡下人买不起肉，更没人花钱买猪血。

往常胡大膀子都是留一小碗自己炒酸菜，剩下的全倒进猪食槽子喂狗。

“胡叔，这盆猪血要是没用，能赏我两瓢不？”

陈山开口问道。

胡大膀子是个直性子，看陈山爹娘不在，以前也没少给陈山扔根骨头，当即摆了摆手：

“那玩意儿值啥钱，你要是馋了，连盆端走炖酸菜吃！”

“不过里头落了猪毛，你回去可得挑干净。”

“谢胡叔，我不吃，拿回去补个渔网。”

陈山拿起大木瓢，专挑瓦盆底下还没完全凝死、最浓稠的鲜猪血，满满当当舀了四大瓢倒进木桶里。

随后，他又从怀里摸出家里仅剩的半块灯塔牌臭肥皂，递给旁边正在熬猪油的胡大婶：

“婶子，我看你家墙角挂着半葫芦生桐油，我拿这半块肥皂跟您换半碗桐油成不？”

胡大婶一看那半块实打实的肥皂，眼睛一亮。

农村妇女洗衣服最费肥皂，而墙角那半葫芦生桐油还是前年刷木头车辕子剩下的，放着也是干巴。

“成！山子这孩子清醒了就是懂事，婶子给你倒一满碗！”

胡大婶痛快的接过肥皂，摘下油葫芦，给陈山倒了整整一大粗瓷碗刺鼻粘稠的黄褐色生桐油。

半个钟头后，陈山一手拎着小半桶鲜猪血，一手端着生桐油回到自家院子。

院子里，赵铁柱已经抱来两大捆干透的红松木柴火，正蹲在仓房门口，拿细麻绳笨手笨脚的修补挂网上的破洞。

院墙外头，陈二叔还没走，身边还聚拢了三四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闲汉。

一看见陈山拎着半桶腥臭的猪血进门，陈二叔趴在墙头上，扯开嗓门哄笑起来：

“大伙儿快瞅瞅！我当这小子拎着桶去胡屠户家干啥呢，敢情是讨了两瓢喂狗的猪血回来！”

“陈山，你这是打算把破网扔猪血里炖了吃，还是指望拿猪血去泡子里喂王八啊？”

旁边的闲汉也跟着起哄：

“二叔，你不懂，人家陈山这是刚醒过来，脑子还留着一半傻气呢！”

“那破网拿手指头一捅一个窟窿，别说下老龙泡子，就是扔尿盆里都得散架！”

赵铁柱听的满脸通红，站起身看着陈山桶里的猪血，也是满肚子的疑惑：

“山子，你讨这猪血和桐油干啥？”

“咱就是没钱买新网线，也不能拿猪血往网上抹啊，那下水不更的烂成泥？”

“谁说下水会烂？”

陈山把木桶往院子当中一放，挽起粗布袖子，露出两条青筋盘结的小臂。

“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早年间松花江上的老渔把头，买不起洋尼龙网，全靠一门血胶蒸网的老手艺。”

“鲜猪血里有血纤蛋白，生桐油入水不化，这两样东西按三比一的斤两搅匀了，揉进麻线丝里头。”

“再用滚水蒸汽一蒸，猪血和桐油就会死死抱成团，在麻线外头结成一层牛筋那么结实的红胶壳子！”

“别说普通草鱼鲤鱼，就是几十斤的冷水大猛鱼撞上去，也别想挣断一根线！”

陈山一边说，一边动手把那碗生桐油倒进猪血桶里，抄起一根榆木棍子，顺着一个方向飞快搅拌起来。

原本暗红发散的猪血，一遇上浓稠的生桐油，在木棍的强力搅动下，很快变成了一桶泛着暗红油光、拉出长丝的粘稠血浆。

赵铁柱看的呆住了，走上前凑近桶沿瞅了瞅，挠着后脑勺道：

“我滴个乖乖，老陈叔还留了这手绝活？那我现在干啥？”

“把外屋那口大铁锅搬院里来，用三块石头支起来，添水烧大火！”

陈山吩咐道。

“好嘞！”

赵铁柱浑身是劲，进屋把大铁锅搬到院子正中央，架上红松木柴，火苗子呼呼往上蹿，很快就把锅里的山泉水烧的咕嘟咕嘟冒泡。

陈山把赵铁柱刚补好窟窿的旧麻网平铺在木板上，双手伸进粘稠的猪血桐油桶里，捞起一大捧血浆，顺着麻网的纹理，一寸一寸使劲揉搓挤压。

他手掌心里全是老茧，力道极大，每揉搓十来下，干瘪发糟的陈年麻线就把暗红的血油浆汁吃进了最里层的纤维缝隙里。

墙头上的陈二叔看着陈山满手是血的搓那张破网，撇着嘴直翻白眼：

“装神弄鬼！还血胶蒸网，老子活了四十多岁，只听说过猪血炖豆腐，没听说过猪血蒸破网的！”

“铁柱，你跟着这傻子瞎折腾，小心把你家锅底烧穿了！”

陈山充耳不闻，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把整张六米长的老挂网揉搓了三遍，直到桶里最后一滴血油全被麻网吸干。

此时，铁锅里的沸水正往外翻滚着白花花的蒸汽。

陈山在铁锅上头架起两根交叉的木棍，把吸饱了血油的麻网盘成一团，稳稳当当的放在木棍上，随后搬来一只大木盆，倒扣在铁锅上，严严实实封住了所有热气。

“铁柱，往灶坑里添硬柴，大火蒸它半个钟头！”

红松木劈柴在锅底噼里啪啦爆响，水蒸气顺着木盆边缘的缝隙丝丝往外冒，院子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奇特的桐油焦香和血腥气。

东屋门帘一挑，额头缠着布条的赵丽影扶着墙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缝补好的旧棉袄，站在廊檐下静静看着烟雾里的陈山。

半个钟头一到，陈山撤掉锅底的柴火，双手抓着木盆边缘，猛的往上一掀！

呼——

一大团滚烫的白雾冲天而起。

等白雾散尽，赵铁柱凑到锅边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木棍架子上，原本那张灰扑扑、一捻就掉渣的破麻网，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整张网呈现出一种暗沉发亮的紫红色，每一根麻线都缩紧了三分，表面裹着一层光滑结实的半透明血胶，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汪汪的冷光！

陈山伸手把滚烫的挂网提起来，抖落开挂在院里的晾衣杆上，山风一吹，血胶迅速冷却定型。

“铁柱，你过来扯一下试试。”

陈山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双手抓住刚才他一扯就断的网眼，咬着牙往两边使劲一拽！

绷！

紫红色的麻线绷的笔直，发出一声闷响，勒的赵铁柱手掌心生疼，可那网线纹丝不动，连一点毛刺都没起！

“我操！真成牛筋了！”

赵铁柱惊呼出声，转头冲着院墙外头大喊：

“陈老二，你睁大狗眼看看！这网还散不散架？”

墙头上的陈二叔和几个闲汉早看傻了眼，伸着脖子瞅着那张油亮紫红的大网，一个个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陈二叔臊的老脸通红，缩回脑袋灰溜溜的跑了。

晾衣杆下，陈山摸了摸韧性十足的血胶网，转身走进外屋，从灶台缝里抽出一把刀刃磨的雪亮的剔骨尖刀，顺手揣进怀里，抬起头，看向村北头老龙泡子方向。

那里有一片连屯里老渔把头都不敢半夜靠近的深水回水湾，名叫鬼见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