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针器在手术台上方转了半圈，针尖扎入模拟肌腱的断端。

比皮肤硬，比软骨滑，每一根纤维的走向都能通过指尖感知到阻力变化。

陆远舟缝了三针，悬浮文字弹出红色标记。

【进针深度不足，肌腱对合间隙＞1mm，功能恢复率预估＜60%。】

拆线，重来。

第四次的时候，走廊方向又传来喊声，把他从那个空间里拽了出来。

“陆远舟！五号床！手腕割伤，出血压不住！”

李曼的声音带着急，跑步声啪啪砸在地面上。

陆远舟睁开眼，脑子里还残留着肌腱纤维的触感，脚已经跟着动了。

五号床的帘子拉了一半，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床边，左手腕缠着两层纱布，血已经渗透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在床单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

她旁边站着一个同事模样的女人，满脸慌张，嘴里不停念叨“快点快点”。

赵明轩先到的。

他戴着手套站在床尾，正拿着一叠纱布往患者手腕上压。

“加压止血，等王主任处理完抢救室过来再说。”赵明轩头也没回。

“可是她出血量不少了，你看床单都……”李曼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说了，压住就行。”赵明轩打断她，“抢救室那边是车祸多发伤，王主任走不开，让我们先稳住。”

陆远舟走到床侧，低头看患者的手腕。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两层。

“怎么伤的？”

患者疼得脸色发灰，声音发抖：“切菜，刀滑了。”

“多长时间了？”

旁边的同事抢着答：“四十多分钟了！先在厂里卫生室包了一下，没包住，才打车过来的。”

四十多分钟，两层纱布压不住。

陆远舟侧身看了一眼李曼手里的血压记录。

“血压呢？”

“收缩压九十二，比到院时候低了六个点。”

赵明轩的手还压在纱布上，回头瞥了陆远舟一下。

“你过来干嘛？”

“帮忙看看。”

“不用。”赵明轩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一个腕部割伤而已，加压止血等上级来处理，这点事还用你教？”

陆远舟没接茬。

他弯腰看了一眼渗血的速度，纱布上的红色在持续扩大，和静脉渗血的节奏不一样，间歇性地涌，带着搏动感。

“这不是静脉。”

赵明轩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压的位置偏了。”陆远舟指了一下纱布靠近尺侧的一角，“出血点在掌长肌腱尺侧，尺动脉浅支的分支。你现在压的是桡侧。”

赵明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曼站在旁边，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

患者的同事急了：“到底能不能治啊？她都流这么多血了！”

“能。”陆远舟拉过旁边的器械车，“李曼，清创包给我，再备一把蚊式血管钳。”

赵明轩的脸沉下来：“你干什么？”

“止血。”

“你有上级授权吗？王主任说了让压住等他。”

“等他过来血压掉到八十以下，再上台补液输血，一个小口子搞成大抢救。”陆远舟一边戴手套一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继续压着也行，看她什么时候晕。”

赵明轩嘴角抽了一下。

李曼已经把清创包拆开了，器械铺在弯盘里。

“让开，我来处理。”赵明轩突然伸手要拿钳子。

“你知道尺动脉浅支从哪出来？”

赵明轩的手停在半空。

三秒沉默。

陆远舟没再等他回答，直接上了手。

他把渗透的纱布一层层揭开，动作不快，每揭一层都在观察渗血方向。

最后一层纱布揭掉的瞬间，伤口暴露出来。

腕部掌侧横切口，大约四厘米，皮缘不整齐，菜刀砍的。

血从深处涌出来，搏动节律清楚。

他左手两根手指按在出血点近心端，压住尺动脉的走行路径。

血流立刻减弱。

李曼递上碘伏棉球，他右手接过来快速清理创面周围的积血。

视野清楚了，那根在搏动的小动脉分支暴露在肌腱间隙里。

蚊式血管钳夹上去。

准确。

一夹到位。

出血停了。

李曼呼了一口气，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4-0丝线。”

陆远舟开始结扎那根小动脉。

他打结的节奏和之前处理前臂伤口时一样，稳定得不像同一个人。

结扎完成后，松开血管钳，观察了五秒。

没有再出血。

“接下来清创缝合。”

他拿起持针器，从伤口一端开始进针。

方芷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她本来是来骂人的，一个末位住院医擅自处理动脉出血的伤口，像话吗？

但她走到床边瞥了一眼缝合的针脚，脚步停住了。

第一针，进针点在创缘外三毫米，出针对称。

第二针，和第一针间距相等。

第三针。

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没有出声。

针距均匀得不需要拿尺子量。

方芷若做了十二年急诊护士长，见过的清创缝合不下几千台。

手生的实习生什么样，手熟的主治什么样，她闭着眼都分得清。

陆远舟这个手，不像他的。

最后一针收尾，线结打好，陆远舟剪掉多余的线头。

“加压包扎，四小时后复查血运。”

他把持针器放回弯盘，退后一步。

患者的同事一脸不敢置信：“这就好了？”

“血止住了，伤口缝好了，回头换药观察就行。”陆远舟把手套扯下来，随手规整了一下器械台。

赵明轩一直站在床尾。

从头到尾他什么话都插不上。

不是不想插，是陆远舟从揭纱布到最后一针，整个流程没有给任何人犹豫的窗口。

他的嘴唇攥成一条线，眼神落在那个缝合好的伤口上，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捏来捏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王建国从抢救室方向走过来，白大褂前襟沾了血，步子快而沉。

“五号床情况怎么样？方护士长……”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到了床上已经包扎好的手腕。

停了两秒。

“处理完了？”

方芷若点头。

王建国走到床边，弯腰检查了一下包扎，然后翻看了创口缝合的边缘。

他的视线在针脚上停留的时间，比检查伤口本身还长。

“谁缝的？”

方芷若的眼睛往陆远舟那边带了一下。

陆远舟正站在器械车旁边，假装整理弯盘里用不着的东西。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陆远舟。”

“嗯。”

“这是你缝的？”

陆远舟犹豫了半秒，点了下头：“赵医生在压迫止血，我搭了把手。”

王建国没有看赵明轩。

他走过来，伸出右手。

“把手伸出来。”

陆远舟愣了一下。

王建国又重复了一遍：“手，伸出来。”

陆远舟把右手伸出去。

王建国握住他的手腕翻了个面，看了看他的指腹，又看了看虎口。

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双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松开了。

“回去值班。”

说完王建国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声音从前方飘回来。

“明天早上八点查房，你给我到场，别在墙根蹲着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