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迟到。”

方芷若这句话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兑现。

科务会的会议室不大，十二把椅子围着一张长桌，急诊科全体医护挤得满满当当。坐不下的就靠墙站着。

陆远舟站在最后排，位置紧挨着门。

王建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表格，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写着“规培考核月度综合评估”。

“今天两件事。”

王建国翻开第一页。

“第一件，上个月值班差错统计。三号夜班输液流速调错了一次，七号白班有一份检验单送检科室填错了。谁的问题谁自己清楚，回头找方护士长签整改。”

方芷若坐在他旁边，拿笔在本子上记。

“第二件。”

王建国翻到第二页，声音没什么变化，但会议室安静了一截。

“规培考核的事。这个月综合排名变动不大，大部分人在正常区间。”

他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桌面。

“有一个人例外。”

赵明轩坐在前排，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翻着面前的笔。

“陆远舟。”

“在。”

“你上个月综合排名倒数第一，清退候选名单提报是我的职责，我不会因为你最近表现还行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但规培清退流程有一个月的复议期。我跟医务处确认过了，复议期结束之前，报告暂缓提交。”

赵明轩翻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还有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的综合考核，理论分数、操作评分、病历质量、上级评价，四项里有三项不达标，我会把报告直接送到马立新桌上，不会再有第二次缓。”

“明白。”

“别光嘴上明白。”王建国把表格合上，“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挤在一起，人开始往外走。

赵明轩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贴在耳边。

“妈，你别着急，名单没交呢。对，暂缓了一个月。不是我的事，是王主任自己的决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出门的时候经过陆远舟身边，那几个字还是飘进来了。

“你放心，一个月而已。”

赵明轩揣着手机走了。

周毅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搂住陆远舟的肩膀。

“暂缓了啊，远舟！这不就是保住了嘛！”

“一个月。”

“一个月怎么了？你这两天的表现王主任都看在眼里，再撑一个月还不是稳的？”

“理论分数我还是垫底。操作评分可以补，病历质量可以补，但理论考试不是练手能解决的。”

周毅的兴奋劲打了个折。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学呗。”

陆远舟没多聊，拍了拍周毅的胳膊，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那一刻，一阵头晕涌上来。

不是系统切换的那种感觉，是纯粹的生理性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东西晃了两秒才稳住。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

最近三天，他白天正常值班，晚上写病例分析，空闲时间全部用来进模拟空间训练。屈肌腱的模块卡了两天，后来又加了胸腔引流的训练。

每次从模拟空间出来，身体的疲劳感都比进去之前重一层。

就好像模拟空间里的那些重复操作，消耗的不只是精神，还有真实的体力。

他走到值班室的小桌前坐下，摊开右手看了看。

手指指腹的酸胀还在，虎口的肌肉隐隐发痛，像连续做了几个小时手术之后的感觉。

但他今天一台手术都没上。

所有的消耗全来自模拟训练。

陆远舟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这个系统不是外挂。

它不会让他不劳而获，不会让他跳过任何一步。它给了他一个别人没有的练习场，但练习的代价是真实的，每一针每一刀消耗的精力，从模拟空间带回现实世界的疲惫，都是他自己身体在买单。

他不能再像前两天那样不分白天黑夜地练了。

按照现在的节奏，再撑三天他可能直接倒在值班室里。

陆远舟翻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粗糙的表格。

值班日只在间歇时段训练，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

休息日集中训练，总时长控制在两小时以内。

理论学习放在清醒时段，靠笔记和课本，不进系统。

他在表格旁边写了一行字：不能练死自己。

写完把笔记本合上，趴在桌上歇了十分钟。

没有闭眼进系统，是真的在休息。

十分钟后他起来洗了把脸，走回急诊大厅。

方芷若在护士站喊他：“陆远舟，急诊外面来了个腹痛，等了二十分钟了，你去。”

“来了。”

处置区九号床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站着他老婆，手里攥着挂号单，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急坏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

“医生，他早上开始肚子疼，以为吃坏了，忍了大半天越来越厉害。”

“哪个位置疼？”

患者的手按在右下腹。

“这儿。刚开始是上面疼，后来挪下来了。”

陆远舟戴上手套，让他躺平。

右下腹压痛明显，麦氏点阳性，反跳痛阳性。

经典的转移性右下腹痛。

教科书级的阑尾炎表现。

赵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阑尾？”

“像。”

赵明轩弯腰摸了一把，点了下头：“血常规、腹部CT开了没有？”

“还没。”

“我来开。”赵明轩已经在拿处方笺了，“标准流程走一遍，白细胞高加上CT确认就直接联系普外。阑尾炎不用折腾，早做早了。”

患者老婆连忙说：“那赶紧做吧，他都疼一天了。”

陆远舟没接话。

他蹲在床边，手指还搭在患者的腹部。

压痛的位置确实在麦氏点，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刚才按压右下腹的时候，患者的右腿有一个不自觉的屈曲动作。

腰大肌征。

阑尾炎有时候也会有腰大肌征，因为炎症波及腰大肌前壁。但单纯的阑尾炎很少这么早就出现。

他又看了一眼患者的脉搏。

搭在手腕上的手指感觉到了一个偏快的跳动。

“心率多少？”他问李曼。

李曼看了看监护仪：“一百零二。”

“体温呢？”

“三十七度八。”

赵明轩已经在电脑上开好了检查单，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在摸什么？阑尾炎心率快很正常，发烧加疼痛刺激嘛。CT出来就知道了。”

陆远舟站起来，没有反驳。

但他的目光落在患者的腹部，右下腹压痛的位置偏高了一点。

不是标准的麦氏点。

偏高了大约两厘米。

这个距离在正常人体解剖变异范围内，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但如果加上腰大肌征和偏快的心率，这三个小信号叠在一起，让他的脑子里拉响了一根细弱的弦。

“赵医生。”

赵明轩已经站起来了。

“怎么？”

“能不能加一个床旁超声？”

赵明轩的手搭在椅背上没动。

“CT都开了，你还要超声？”

“CT要排队，至少四十分钟。床旁超声我现在就能做。”

“做什么？看阑尾肿不肿？”

陆远舟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患者冒着冷汗的脸，心率一百零二次的跳动，还有那个偏高了两厘米的压痛点。

“我想排除一下，是不是不只是阑尾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