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保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指着王德发的鼻子，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蹦出一个整字来。那两斤苞米面被王德发攥在手里，布袋子上还沾着雪沫子，在赵保顺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尖儿疼。

“你……你这不是耍无赖吗！”赵保顺终于憋出一句。

“赵队长，这话可不对。”王德发把苞米面往怀里一揣，脸上那点笑模样全没了，眼睛眯着，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柳芳原来就是保管员，干了快一年，账目清清爽爽，从没出过差错。你把她的活儿撸了，交给张翠，张翠是谁？你外甥女，全村谁不知道她连自己家工分都算不明白？大队部的粮库钥匙交给她，那不是往耗子嘴里塞粮吗？”

赵保顺的嘴唇抖了两下：“你……你胡说什么！张翠高中毕业，有文化！”

“有文化？”王德发笑了，“去年秋天分粮，张翠帮着记账，三五一十五她给写成三五一十八，多算了三斤苞米给王老六家。这事赵队长你不知道？后来还是柳芳发现账目对不上，连夜重新核了一遍才没出大窟窿。赵队长，这事儿要是捅到公社去，你说你这个大队长还干不干？”

赵保顺的脸色从猪肝变成了死灰。

柳芳站在门口，回头看着王德发，眼睛里全是惊讶。这事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当时发现错了，她自己悄悄改了，连赵保顺都没告诉——怕得罪张翠，也怕赵保顺脸上挂不住。

王德发怎么知道的？

王德发当然知道。原主的记忆里，这事柳芳跟李秀梅念叨过一嘴，李秀梅又跟原主骂过赵保顺任人唯亲。原主当时听完就忘了，可这些记忆碎片现在翻出来，全成了王德发的底牌。

赵保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他盯着王德发，眼神里的愤怒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意识到，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地痞无赖了。

“赵队长，”王德发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个人，好说话。我不求别的，柳芳的保管员还给她，一天五个工分，跟以前一样。这两斤苞米面，还是你的。以后我王德发在村里，该出力出力，该干活干活，绝不给大队添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可要是有人非要把路走绝了，那我这张嘴，今天能说张翠算错账，明天就能说别的。赵队长，你想想，划算不划算？”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块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

赵保顺的手在桌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过了足足半分钟，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柳芳……还是队里保管员。”

王德发把苞米面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子：“赵队长痛快人。那没事了，我们先回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伸手拉了一下柳芳的袖子。柳芳还在发愣，被他拽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跟着他走出了大队部。

门一关上，赵保顺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缸子瘪了一块，茶叶水淌了一地。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雪地反着月光，白惨惨的，两个人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柳芳走在王德发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好几次欲言又止。

“想问啥就问。”王德发没回头。

“张翠那事……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

“听谁说的？”

“嫂子呗。你跟她念叨过。”

柳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就不怕赵保顺事后报复？”

王德发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二十岁的面容，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跟年纪不相称的沉稳：“柳芳，你记住一件事。赵保顺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蹬鼻子上脸。你不怕他了，他反倒敬着你。保管员这活儿，本来就该是你的，他拿去给张翠，没道理。我今天给他留了脸，他要是识相，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想暗地里使绊子……”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柳芳看着他的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这个笑，跟以前王德发那种无赖的笑完全不一样。以前那种笑让人恶心，这个笑……让人踏实。

两个人继续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柳芳突然又问了一句：“王德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德发脚步没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人总得变。不变，就得死。”

柳芳没再问了。

推开院门，一股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灶房里灯亮着，李秀梅正挽着袖子在锅台前忙活，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那只大雄兔子，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几片干蘑菇和野葱段，香得能把人鼻子勾掉。

墙角新搭了个简易的兔子窝，用木板和铁丝围的，里面铺了干草。十几只小兔子缩成一团，挤在草里取暖。母兔子也放进去养着了，李秀梅心细，把那只雌兔单独隔开，怕小兔子被压着。

李秀梅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王德发脸上停了停，又转到柳芳脸上。柳芳微微点了点头。

李秀梅嘴角一弯，没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锅里撒盐。

“洗洗手吃饭。”她头也没回。

王德发蹲在那儿，捧着一把雪搓手，没吭声。他想起原主的记忆——李秀梅在队里是满工分，一个人顶一个男劳力。可她一年到头挣的粮食，不光养自己，还得贴补原主这个不成器的小叔子。原主从来没说过一声谢，觉得理所当然。

王德发心里头沉甸甸的。

“嫂子，”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以后不用你贴补我了。这个家，我来养。”

李秀梅正在盛菜，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她回过头，盯着王德发看了好几秒，看得王德发都有点发毛了。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酸，有点暖。

“行啊，”她把一碗兔肉递过来，“那我就等着享你的福了，小叔子。”

王德发接过碗，没再多说。

三个人围坐在炕桌边吃饭。兔肉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脱骨。李秀梅还贴了几个苞米面饼子，贴在锅边烤得焦黄，蘸着兔汤吃，香得人舌头都想咽下去。

柳芳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嚼。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王德发：“明天我去大队部报到。”

王德发点头：“嗯。”

“那你呢？”

王德发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明天再去山上转转。这次不抓兔子了，往深了走走。”

李秀梅皱眉：“深山里危险。德才和赵刚就是……”

她没说完，桌上一时沉默。

王德发咽下饼子，端起碗喝了口汤，说：“嫂子，我心里有数。”

他没再多解释。可李秀梅和柳芳都看得出来，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王德发，做事从不过脑子，现在这个，说出来的话，让人信。

夜深了，两个女人收拾完，各自回屋。

王德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原主的记忆里，这座山他其实上过很多次，不过都是去偷偷下套子抓山鸡，从没往深处走过。可他知道，深山里有狍子、有野猪、有獾子，甚至可能有鹿。赵刚和王德才那次遇狼，就是在深山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山形地貌过了一遍。

赵刚和王德才为什么偏偏那天遇上了狼群？冬天，狼群饿极了才会主动攻击人。可他们两个人，两杆枪，就算打不过狼群，也不至于连跑都跑不了。

这里面有事。

还有王胜利昨晚一夜没亮灯，他去哪了？粮站后墙那事儿，他到底偷了多少？跟他有没有关系？

王德发翻了个身，把被角掖紧。

不急。兔子要一只一只抓，路要一步一步走。

明天，先往深山走一趟。那两杆猎枪，也该开开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