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赶着驴车走了快一个半小时，才远远望见县城的轮廓。

雪后的土路比往常难走得多，虽说赵保顺那驴养得还算壮实，可驴蹄子踩在压实的雪面上直打滑，一路上磕磕绊绊，王德发不得不下来推了两回车。等到了县城边上，驴身上一层白毛汗，他自己也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供销社在街东头，药店在街西头。王德发把驴车拴在街边的桩子上，从麻袋里把那张獾子皮卷出来，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推开了供销社的门。

柜台后面站着个女的，三十来岁，尖嘴猴腮，薄嘴唇，颧骨老高，正倚着柜台嗑瓜子。瓜子皮儿吐了一柜台，也没人收拾。

王德发走过去，客客气气地问：“同志，你们这儿收獾子皮吗？”

那女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沾了獾子血的破棉袄上停了停，嘴一撇：“哪里来的二流子？我们供销社怎么可能收普通人的东西？什么阿猫阿狗都来供销社送货，当我们这儿是废品收购站呢？”

王德发脸上的笑收了收，可还是压着性子：“同志，你怎么说话呢？来供销社就必须买东西呗？那你们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供销社有专门的采购员，”尖嘴猴腮女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嘬，翻了个白眼，“除了我们采购员，谁的东西都不收。你快把你那臭皮子拿回去，一股子骚味儿，熏死人了！”

王德发火“噌”地上来了，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发作。这时候供销社后院的门帘子一掀，出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戴着顶狗皮帽子，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侯姐，现在路上这么大的雪，供销社好几样东西都断货了，货拉不回来，怨我吗？主任就逮住我骂，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我飞过去拉货吧？”

王德发一听，这年轻人喊那女的“侯姐”。他再瞅了一眼那尖嘴猴腮、颧骨老高的模样，心里头直乐：别说，还真像个母猴子。

正乐着呢，那年轻人看见他了，快步走过来，热情地问：“同志，你来买东西？是什么没买到吗？”

王德发摆摆手：“想买点东西，可我没钱。从山里带了张獾子皮，想着卖掉换点粮食日用品什么的。”

年轻人眼睛一亮：“獾子皮？这可是好东西！你拿来给我看看，要是好皮草，我收！”

王德发从麻袋里小心翼翼取出那张獾子皮，铺在柜台上。獾子皮整张摊开，毛色灰白相间，油光水滑，一点破损都没有。

年轻人凑近了看，上手摸了好几遍，又拎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嘴里啧啧连声：“我是供销社采购员，都叫我小刘。同志你这皮子剥得讲究啊，筋膜去得干干净净，一点刀口都没留。你要是能稳定供应山货，我都收。尤其是皮草，这玩意儿可是领导最喜欢的货，送礼都送这个。”

王德发点头：“你先看看，东西合眼了，你开个价。”

小刘搓了搓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竖起巴掌：“这张獾子皮，我五十块收。你还有别的吗？”

王德发把麻袋里那两张兔子皮也掏出来。一张是那只七八斤的大公兔的，一张是五六斤的母兔的，皮子虽然比獾子皮小，可也剥得完整干净。

小刘接过去看了看：“这张大的十块，小的五块。你看行吗？”

王德发心里快速算了算账。在现代社会，獾子皮不值什么大钱，可这是1980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这张獾子皮加两张兔子皮，顶两个月工资了。

“刘同志，你要是看得上，我当然可以卖给你。不过我想在供销社换点粮食，你看能不能再给我兑点票？”

小刘拉着王德发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粮食是小意思。主要是你的山货，年前能多给我弄点不？你要多少粮食，我能给你弄多少。不要票，但价钱得翻倍。”

王德发心里一盘算。这年头粮食金贵，光有钱没粮票根本买不了粮。粮票比钱还紧张，黑市上倒是有，可风险大。小刘说不要票，价钱翻倍——一斤苞米面六毛，一斤白面一块二。贵是贵了点，可大雪封山这节骨眼上，能买到粮食就不错了。

“没问题。年前我打的山货，全给你。”

小刘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那太好了！同志贵姓？”

“王德发，靠山村的。”

“王哥！你这皮子一共六十五，我给你现结。粮票你真不要？不要的话，那咱们按翻倍的价走，苞米面二十斤十二块，白面二十斤二十四块，一共三十六。你再要点啥？”

王德发想了想：“再来两瓶雪花膏。”

“哟，”小刘乐了，“王哥这是给谁买啊？”

“刚娶了媳妇，天冷，脸皴。”

“没想到王哥还是个疼媳妇的老爷们！雪花膏给你按一块一瓶，两瓶两块。一共三十八，你刚卖皮子得了六十五，我还得找你二十七。”小刘手脚麻利地算完账，从抽屉里数出二十七块钱递过来，又招呼后头的人装粮食。

“侯姐，”小刘冲柜台那边喊了一声，“给王哥装二十斤苞米面、二十斤白面，再拿两瓶雪花膏！”

那个侯姐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可小刘是采购员，收什么货、卖什么价他说了算，她只能不情不愿地从柜台底下往外搬粮食。称面的时候故意把秤杆子压得低低的，王德发也不跟她计较，犯不上跟这种人置气。

粮食装进麻袋，往驴车上一搁。小刘跟出来又嘱咐了一句：“王哥，下次来最好下午来，上午我一般在外头跑货，不在店里。你直接找我就行。”

“成，下次见。”

王德发赶着驴车往街西头走，到了药店门口停下。药店比供销社小得多，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副圆框眼镜，正拿戥子称药。

王德发把那罐獾子油和那个油纸包掏出来，搁在柜台上：“老板，獾子油收不收？还有这个，您看看是什么。”

老头先打开罐子，凑近闻了闻，又拿筷子挑出来一点在手指头上搓了搓：“纯獾子油，熬得火候正好，没掺东西。一斤六两，我给你按一斤十三块算，零头抹了，给你二十。”

王德发点头。老头又拆开油纸包，看见那个臭袋，眉头皱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东西……是獾子的臭腺？”

“对，您收吗？”

老头摇头：“我开药铺三十多年，没见过这东西入药。听说省城大药房有收的，可咱们县城没人要。你拿回去，别搁我这儿，这味儿太大。”

王德发有点失望，可也不意外。他把臭袋重新包好揣回怀里，拿了二十块钱出了药店。

算算账，卖了六十五，买粮和雪花膏花了三十八，药店又进了二十，手里还剩四十七块。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

他把钱揣好，赶着驴车往城外走。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山梁上只剩一条红边儿，风也大了，刮得路边的枯树吱哇乱叫。王德发算了一下路程，按这个速度，回到靠山村肯定得天黑透了。

他甩了甩缰绳，驴车吱吱呀呀地碾着雪往家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