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林桦林照常早出晚归，照常参加各种饭局和活动，照常在车上接打电话、处理工作。那天在龙岗发生的事，好像被她锁进了某个抽屉里，不再提起。

但陈花生看得出来，有些东西变了。

她开始推掉一些跟苏曼有关的活动，以前苏曼组的局，她就算不去也会让人送个花篮、包个红包，现在连这些客气都省了。小辣椒打过两次电话来约她，她都以“最近忙”为由婉拒了。

苏曼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朋友圈照常发，今天在某慈善晚宴上讲话，明天在某个高尔夫球场挥杆，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陈花生总觉得，暴风雨来之前，海面是最平静的。

他想起在部队时，班长说过一句话:敌人要打你的时候，不会提前告诉你。他越是安静，你越要小心。

他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没有跟林桦林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是司机，不是保镖，更不是军师。

一天晚上，林桦林在福田参加一个商会晚宴，陈花生照例在车上等着，刷手机刷得无聊，就下车抽了根烟。

一会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从对面驶过来，速度很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两个人。

副驾驶上那个男人，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陈花生认出来了，是那天在苏曼办公室出现的那个男人，好像叫阿强。

阿强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车窗摇上去了。

别克车慢慢开走了，陈花生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

他甩了甩手，把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这不是偶然，福田那么大，晚宴那么多，苏曼的人不可能“恰好”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林桦林来的？又或者，只是一次“踩点”？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锁了车门。

接下来的几天，陈花生多留了几个心眼。

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绕着林桦林的车走一圈，看看轮胎有没有被放气、车身有没有被刮花。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出车前检查车辆，现在这个习惯多了一层意义。

他也开始留意后视镜里出现的每一辆车，特别是深色的别克商务车。

但一连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那天阿强只是路过，也许他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

直到周四的晚上，那天林桦林没有应酬，六点多就回家了。陈花生把她送到之后，开车回了城中村，李铁柱难得在家，两人叫了两份炒河粉，就着啤酒边吃边聊。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铁柱吸溜着河粉问他。

“没有。”

“扯淡。”铁柱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脸上写着呢，是不是那个林总给你气受了？”

“不是。”

“那是啥？”

陈花生犹豫了一下，把那天在龙岗的事说了。当然，他没有说林桦林投了八百万的事，只说自己上楼接人的时候，看到一个叫阿强的男人，面相不善。

李铁柱听完，脸色变了。

“你说阿强？脖子上挂金链子的那个？”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铁柱压低声音，“这个人，据说是苏曼的‘白手套’，帮她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什么见不得光的？”

“就是……”李铁柱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隔墙无耳，“催债、摆平纠纷、吓唬不听话的人……反正就是那种，你懂的吧？”

陈花生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紧。

“苏曼一个女企业家，养这种人干什么？”

“你傻啊？”铁柱白了他一眼，“正经商人养这种人干吗？苏曼要是个干净人，用得着阿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陈花生的脑子里。

他一直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苏曼是知名企业家，是慈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跟“灰色地带”沾边？

可事实摆在眼前，一个正当的生意人，不会让自己的朋友投了八百万拿不回来。一个干净的老板，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养着随时可以“摆平”事情的人。

“铁柱哥，你说林总投了多少钱在苏曼那里？”

“我哪知道？”铁柱大口喝着啤酒，“反正不少，赵德胜说，林总这两年投了好几百万进去，具体多少没人清楚。”

陈花生沉默了，林桦林那天在苏曼办公室说的，是八百万。

八百万！陈花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爹的手术费只要十五万，他都拿不出来，而林桦林投出去的钱，是八百万，还拿不回来。

他突然有点理解林桦林那天为什么会那么失控了。

不是心疼钱，是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那种感觉。

“花生，我跟你说，这事你别掺和。”铁柱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是司机，挣你的工资就行了，那些人，咱们惹不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铁柱打了个嗝，“我去洗个澡，明天还要早起送货。”铁柱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

陈花生靠在床头上，翻来覆去地想，他不是想掺和，他也没那个能力掺和。但他总觉得，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就像那天在龙岗，他只是上去看了一眼，就被阿强记住了。

阿强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猎人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兔子，不会咬人，但碍眼。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元旦，深圳的元旦没什么年味，商场里倒是热闹，到处挂着“新年大促”的横幅。林桦林给自己放了三天假，说要在家休息，让陈花生也休息几天。

陈花生本想去人才市场转转，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但转念一想，他在林桦林这儿才干两个月，月薪一万二，这种待遇在深圳打着灯笼都难找，跳什么槽？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这是他在深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给家里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怕自己说得不好，让她担心。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好像他妈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似的。

“花生？”王桂栏的声音又惊又喜，“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是不是在深圳不好？是不是想家了？”

“妈，我挺好的。”陈花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找到工作了，在给一个老板开车，管吃管住，一个月万把块呢。”

“万把块？”王桂栏的声音拔高了，“真的假的？你别骗妈。”

“真的，第一个月工资已经发了，我给您汇了八千回去，过两天应该就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妈，您哭啥？”

“没哭，没哭。”王桂栏擦着鼻子，“妈就是高兴，你在外面好好干，别让人家操心。你爹最近也好多了，吃了药不那么咳了。”

“手术的事，您别急，我再攒几个月就够了。”

“不急，不急，你爹能等。”王桂栏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花生，你给那个老板开车，老板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女的？”王桂栏的声音又拔高了。

“妈，您别多想，就是工作。”

“妈没多想，妈就是想提醒你，在外面，跟人打交道，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花生在出租屋的床上躺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看着那只“鸟”，想着他妈说的“心里要有数”。

什么是有数？不该管的事不管，不该掺和的不掺和，拿工资干活，攒够钱回家。

这就是有数！可是，有些事，真的能不管吗？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林桦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打电话给陈花生。

“花生，你早点来，七点半之前到。”

“好。”

陈花生到的时候，林桦林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上车。”

陈花生接过袋子放到后备箱，发动车子。

“去机场。”

“林总要出差？”

“嗯，去趟杭州。”林桦林靠在座椅上，声音有点哑，“有个供应商出了点问题，要亲自去处理。”

从深圳到杭州，飞机两个多小时，陈花生把林桦林送到机场，看着她进了安检，才开车往回走。

林桦林不在的这几天，他应该没什么事做。但林桦林临走前交代了一句：“你正常上班，要是苏曼那边有人找你，你不要理。”

陈花生当时一愣：“苏曼的人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林桦林的回答很干脆，“但以防万一。”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陈花生的心里。

他这几天没有去林桦林公司，而是待在出租屋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随时等林桦林的电话。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没事，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

不是林桦林，是一个陌生号码，陈花生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你好。”

“陈花生？”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是，你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林桦林是不是去杭州了？”

陈花生的心猛地一沉，“你找林总什么事？”

“不找她，找你。”那男人笑了一声，笑声像破风箱漏气，“曼姐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南山那边有个茶楼，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你来一趟。”

“我没时间。”

“你还是来一趟比较好。”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林总一个人在外面，你也放心？”

电话挂了。

陈花生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脑子里飞速转着，他们是冲林桦林来的，不是冲他。

他在苏曼眼里算什么？一个司机，一个打工的，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们让他去，是因为他是林桦林的人。他们要通过他，传递一个信号给林桦林。

什么信号？

“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或者是“你身边的人，也不安全。”

陈花生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出租屋太小，走了三步就到头了，他又折回来。

他想起林桦林的话“要是苏曼那边有人找你，你不要理。”

不理？

不理的后果是什么？林桦林一个人在外面，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苏曼的能力有多大，但他知道，一个能在深圳富人圈里呼风唤雨的女人，绝对不是一个司机能得罪得起的。

可是，如果他去了，就等于开了这个口子，今天让他去喝茶，明天让他做什么？

他在房间里转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林桦林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林总，苏曼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下午去南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别去。”

“可是他们说……”

“我说别去就别去。”林桦林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然后又压了下来，“花生，你听我的，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是我的司机，不是我的保镖，他们找你，是想通过你吓我，你不去，他们拿你没办法。”

陈花生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在杭州还好吗？”

“挺好的，后天就回来了。”林桦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这两天自己注意安全，出门多看看周围，不对劲就跑。”

“跑？”

“对，跑。”林桦林的语气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你是农村来的，你爹还在家等你，别为了这点事把自己搭进去。”

电话挂了，陈花生坐在床沿上，盯着地上的水泥地发呆。

林桦林说别去，林桦林说跟他没关系，林桦林说让他跑……到底该怎么办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跑了，你还是个男人吗？”

第二天下午，陈花生没有去南山，他也没有在出租屋里待着，他去了林桦林的公司。

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他觉得，苏曼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写字楼里动他。

他在公司楼下的保安室坐了一下午，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保安聊了几个小时的天。老保安姓张，湖南人，来深圳十几年了，说起这座城市头头是道。

“深圳这个地方啊，有钱人的世界。”老保安感慨道，“咱们这些人，就是在人家的世界边上蹭口饭吃。”

“张叔，你遇到过那种找你麻烦的人吗？”

“啥麻烦？”

“就是……被有钱人的事牵连。”

老保安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小伙子，你是不是遇上事了？”

陈花生没回答。

“我跟你说，在深圳，你得学会一件事，装傻！”老保安竖起一根手指，“看到不该看的，装没看到；听到不该听的，装没听到；知道不该知道的，装不知道；这样你才能活得久。”

“装傻？”陈花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装傻。”老保安拍拍他的肩膀，“别觉得丢人，这是聪明。”

下午五点，陈花生离开了保安室。

他走到路边，准备叫个车回出租屋，手机刚掏出来，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阿强坐在副驾驶上，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花生，你今天没来啊。”

陈花生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

“我跟你不熟，为什么要来？”

阿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让人发冷。

“你挺有意思的。”阿强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林桦林找了你这么个司机，运气不错。”

“谢谢。”

“不过你要记住，”阿强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压低，像刀子一样锋锐，“林桦林能给你多少，曼姐能给你十倍，但曼姐能让你得到什么，也能让你失去什么。”

陈花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强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阿强摇了摇车窗，对司机说了句：“走吧。”

别克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陈花生站在原地，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出租屋，李铁柱还没回来。陈花生在床边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阿强找到他了，不是通过电话，而是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曼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知道他今天在哪里，做了什么，甚至知道他跟老保安聊了什么。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好像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桦林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林桦林在杭州，她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只会更担心。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阿强的脸，一会儿是老保安说的“装傻”，一会儿是林桦林说的“跑”。

装傻，跑，还是扛？

他有一种预感，暴风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