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凡先起了。他把灰盘、白旗、铃铛收进褡裢，顺手在门框上刻了一道——第七道。

里屋王氏说：“水我昨夜就打了。”

“打了也去。”他把外衣往肩上一搭，“井台那儿，今天有人要说话。”

雾还没散，井台边就有人喊了一句：“妖胎。”

这一嗓子跟掐了脖子的鸡似的。刘婆子手一叉腰：“妖胎。王氏怀的是妖胎。”

周围的人围过来。有人手里还拎着尿壶，有人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刘婆子见人多了，更来劲，手一指街口：“昨夜来了几个外乡人，卖什么‘龙血胎养丹’。你们没瞧见那丹药，黑漆漆的跟炭似的。他们说，四十岁怀胎不吉利，不吃这丹就要见红，孩子生出来是祸害。”

人群里有人摸着下巴点头：“四十岁……确实大了点。”

王氏提着菜篮从后巷走过，脚步停了半下，又继续。昨夜秦三针教她“三句稳胎”，她在心里默念：我很稳，我很安，我很好。念完，步子更平，篮子里的青菜都没晃。

篮底压着一块黑蜡饼。昨夜她让二柱子花一两银子买了一丸，本打算今早拿去给秦三针看。

街口已经乱成一团。三摞蜡饼堆在案上，每个都有巴掌大，黑乎乎的。摊主是个瘦猴似的男人，喊得急：“定胎、安胎，错过就没了。一两银子一丸，保您孩子平安降生。”

人挤人，钱声乱响。一个青袍男人挤到前头，啪地拍下一块月牙牌，牌背刻着“十六”：“一两银子一丸，先到先得。数量有限，不买后悔。”

林凡从人群后头走来，袖里的小铃轻晃，却不响。他脚尖一连点，三撮灰落地：一撮在蜡摊脚边，一撮在青袍人的鞋尖，另一撮落在人最密处。灰一落，周围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脚好沉，跟灌了铅似的。”有人抱怨。

林凡没理，走到摊前，看了看蜡饼，又看那个青袍男人。

“问名。”王捕头举起白旗。他今天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白旗一展，几个衙役跟在后头。

青袍人笑：“外乡客，卖丹做好事。”

里正皱眉：“卖丹？什么丹？”

“龙血胎养丹。”摊主抢着说，“保母子平安的。”

“龙血？”里正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蜡饼，“这怎么是黑的？”

“龙血熬久了就变色。”摊主和青袍人异口同声。

林凡两指捏起一块蜡饼，指甲一划，刮下一层松脂碎末，凑到鼻下闻了闻：“松香、麝香、后山的泥。”他把蜡饼丢回案上，“三样凑一块，就叫龙血？”

青袍人一僵：“你胡说。”

人群里有人嘀咕：“龙血不应该是红的吗？”

林凡左手点腕，把青袍人的兵刃拨偏，右手一钩，月牙牌就到了手里。青袍人想退，鞋底被灰粘住，拔不动。

林凡把牌举到灯下看：“‘十六’。初三那拨是你们，今天换十六，是吧？”

青袍人下意识伸手去抢，被王捕头一把按住：“老实点。”

林凡又从青袍人怀里摸出一把月牙牌，全是“十六”，二十来块。他摊在桌上：“这么多‘十六’。你们是来发牌的？”

王捕头趁机喊：“蜡摊查。人带走。”

刘婆子挤上来，指着王氏：“四十岁怀胎不正。不吃丹，出事谁负责？”

王氏站在一旁，手扶着腰，看着刘婆子，眼神平静。

“你说四十岁怀胎不正？”王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那你多大岁数了？”

刘婆子被问得一卡，张了张嘴，没接上。

王氏把菜篮放到案边，从篮底摸出那块黑蜡饼，油纸一层层剥开。“一两银子一丸，我昨夜让人买的。”她把蜡饼举高，“你们瞧瞧这颜色，跟摊上的一模一样。”

她用指甲划了一道，两手一掰。蜡壳裂开，里头是一团黑泥，泥里嵌着几粒黄澄澄的东西。

“这是松香。”她把半边递给最近的一个妇人，“你闻。”

妇人凑近，立刻偏头：“呛。”

“松香点着了烟大，蜡泪多。孕妇闻一炷香，头晕心慌。”王氏把另一半也掰开，从泥里挑出一小截黑线，“还有这个，是灯芯。安胎药做成蜡丸，图的是慢火化开；他们这个，图的是好点着。”

人群静了一瞬。

“你们买回去，是安胎，还是给自己屋里添一炉烟？”她把碎蜡并在一起放回案上，“我不识几个字，可我会闻。我夜里喝的是秦大夫开的稳胎汤，药底清、味淡、不呛嗓子。跟这个，不是一个路数。”

“你懂什么。”刘婆子吼得破音，“昨夜你家传出孩子哭声——”

“风过竹缝，听起来像哭。”秦三针从巷口走到跟前，袖口里银针一闪又没，“我昨晚就在竹林那边采药，风声确实像哭。脉象我看过，胎位也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蜡饼，“麝香掺在蜡里，闻久了要见红。拿这个说安胎，是害人。”

刘婆子愣了：“可他们说这是龙血……”

“龙血？”秦三针笑，“龙血要是有这种味道，龙早被自己熏死了。”

人群里爆出笑声。这一句话下去，围着看热闹的人走了一半。刘婆子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林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王氏跟上去，小声说：“你刚才捏那块蜡饼的时候，指甲黑了。”

林凡低头看了看指甲：“回去洗洗。”

---

午后，茶棚里。刘婆子换了个地方，继续嚷：“你们知道吗？昨夜林凡把里正吼得腿软。他被妖迷了心，要害全村人。”

“谁亲眼看见？”林凡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刘婆子一颤，回头看见他，脸都白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林凡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把两样东西搁在桌上——一角粗布，布角上有一个浅浅的月牙印；还有半匹靛蓝。

“今早王捕头带人去了你家。”他说，“米缸后头两斗米，柜里这半匹布，都记在册上了。”

刘婆子盯着那角布，手往袖子里缩。

“米袋上的印子是月牙。”林凡把布角翻过来，“你家不卖盐，不贩蜡，收这种袋子做什么？”

“还有这半匹。”他把靛蓝抖开，折痕笔直，“染记是城南陈家染坊的，一匹三百文。剪半匹，是从整匹上裁的。你儿子在镇上扛活，一个月挣八十文。”

茶棚里静下来。隔壁桌的两个人也不嗑瓜子了。

“两斗米，半匹布。”林凡说，“刘婶，你替他们说了几天了？”

刘婆子嘴唇哆嗦，先是不认：“我自己攒的……”

“攒的布，会有整匹的折痕？”林凡把布往她面前推了推，“谁家攒布，攒出个裁口？”

刘婆子看着那道裁口，肩膀塌了下去。

然后她哭了。

不是撒泼那种哭，是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孙子……”她从指缝里挤出话来，“我孙子也在他们手里。”

刘婆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哑：“石头，六岁。上月十五，我让他去镇上打半斤盐。天黑了没回来。我找了三天，镇上的差役说，孩子多，丢了就丢了。”

“三天前夜里，有人敲门。门槛上放着两斗米、半匹布。那人说，只要我每天在井台说三遍，说王家怀的是妖胎，孩子就回来。”

“他长什么样？”

“天太黑。”刘婆子想了想，“手上有茧，虎口那儿。说话是城里口音。腰里挂着一块牌，月牙形的，夜里有点亮。”

“牌上刻的什么字？”

“没看清。他把牌往袖子里一塞就走了。”

林凡把茶碗转了半圈。刻数的牌，是给跑腿的人用的；不刻数的，才是不用露脸的。

“从明天起，你照旧去井台。”他说。

刘婆子猛地抬头：“你还让我说？”

“说。不过换一句。”林凡把茶钱压在桌角，“‘那丹是假的，官府查了，买了的快去退。’有人问你听谁说的，你就说街口听来的。”

刘婆子张着嘴，半天：“他们要是……要是害石头……”

“三天。”林凡站起来，“三天之内，我给你信。找不回来，我给你磕头。”

刘婆子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要跪。林凡一把扶住她，按回去。

“别跪。”他说，“把嘴用对地方。”

刘婆子走的时候脚步还是虚的，到巷口被老王头一篮子鸡蛋撞了个满怀。

“刘嫂子，这是你刚给王氏家闹的那事？”老王头把鸡蛋往她手里一塞，“你这嘴啊，比我家那鸡还吵。”

刘婆子没还嘴，拎着鸡蛋挤出巷子，没敢回头。

老王头咂了咂嘴，回头问林凡：“她咋了？”

“孙子丢了。”

老王头愣了半天，把手里剩下的两个鸡蛋也塞进那篮子里，追了两步。

---

傍晚，祖祠前聚了三拨人：长辈、做买卖的、看热闹的。门口的灯裹了泥，光不刺眼。

有个瘦高的踩着台阶喊：“四十怀胎不祥。不吃丹就搬走。”脚下忽然一沉——灰点。王捕头白旗一展：“问名。”

瘦高个腰间一轻，月牙牌已被林凡抽走：“‘十六’。你们送谣言、卖丹、搅乱人心。你们要的是人，不是药。”

他扑上来，林凡反手一拧，人就被摁在案上。月牙牌当啷落在牌位前，清脆一声。

人堆后头，刘婆子忽然抬手，指着他：“米是他送的。”

瘦高个脸色一变：“我不认得她。”

“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那双手。”刘婆子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发抖，“虎口上有茧。那天夜里你把米袋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瘦高个还要辩，林凡已经捏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给众人看——虎口一块厚茧，黄得发亮。

“扛货的茧在掌心。”林凡把他的手往下一按，“你的在虎口。这是握刀握出来的。”

里正趁机宣布：禁蜡摊、禁谣言、禁丹药。违者挑水三日，抄“稳胎言”三遍。

“还有。”林凡补充，“谁再传谣言，就当‘十六’的同党处理。”

人群里一片安静。

散场。几个妇人还纠着人往林凡家冲，说要讨个说法。刘婆子拦在巷口：“别去了。我说错了，你们别跟着错。”

那几个人绕开她往门口挤。刚到门口脚下一沉——灰点。王捕头冷声：“回去。”

屋里，王氏靠在藤椅上，手抚着肚子，没往门口看一眼，声音不高却很稳：“我不理你。”

人散了。林凡进屋，蹲在她面前。

“刘婆子的孙子，上月十五丢的。六岁。”

王氏没说话，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明天我上山，顺道问一句。”

“她今早那么说你。”王氏顿了顿，“她孙子的事，你也捎上。嘴坏是嘴坏，娃没错。”

林凡应了一声。

“你上山，我在家说那句话。”王氏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她一个人说，说不响。”

林凡笑了：“你这算盘，比我打得快。”

---

夜里开始巡村。铃不响，灰点落脚，三色旗插在路口。王捕头领人撒灰画线，林凡收月牙牌，秦三针把人心往回拢。

月色不错。林凡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时不时停下听动静。

“三更了。”王捕头看了看天色，“今晚应该没事。”

“早着呢。”林凡停下脚步，“‘十六’的人，不会这么轻易罢手。”

话音刚落，又摸进来三个黑影，压着嗓子念“不祥”。

林凡躲在墙角，听到第五遍才开口：“谁教你的？”

三人下意识摸腰，月牙牌已经在他手里。他把人交给村公所，回来坐在门槛上。

【阴谋线推进+2。月牙牌清缴40%，香蜡源清查45%，谣言反制30%。奖励：口碑反制·简式——短句三法（止谣用）。】

林凡看着系统提示，没笑。他把月牙牌摊开数，数到二十三，停住。

进屋前，他在门框上刻了第八道。

“明天上山。”他低声说。

巷口，王捕头应：“我断后。”

门边，秦三针接：“我守着。”

---

第二天清晨，王氏醒来时，林凡已经不在了。她梳了头，拿菜篮出门。

她走到井台，看见刘婆子也在。刘婆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打水。王氏也打水，两人都没说话，可井台边的空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昨晚……”刘婆子开口，声音很小，“你们家……没事吧？”

王氏抬头看她，笑了笑：“没事，睡得挺好。”

刘婆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那就好，那就好。”

王氏也笑了，打了水，提着菜篮往家走。

【有隐匿气息自东北方靠近，实力暂无法解析。】

林凡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天还亮着，鸟照飞，云照飘。

他收回目光，顺手把院门闩上了——多一道是一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