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伤员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陆远舟已经戴好了手套。

右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失血不少，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王建国带着赵明轩做初步评估和固定，陆远舟被分去处理另一个轻伤患者的手部裂伤。

轻伤。

永远是轻伤。

他在急诊科的定位就是这样，最基础的那一层，谁都不放心让他碰真正危险的东西。

陆远舟给手部裂伤的小伙子做完清创包扎，回到走廊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半。急诊大厅又安静了一些，抢救室那边传来骨科会诊的声音，不关他的事。

他站在走廊尽头，犹豫了十几秒，然后靠上了墙。

闭眼。

切换感再次出现。

比第一次更快，几乎没有过渡。眼前的黑暗碎开，无影灯亮起来，手术台、器械、蓝色无菌巾，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这次他没有慌。

他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着台面上的模拟伤口：一段前臂内侧的皮肤，裂口约八厘米，边缘不整齐，皮下组织外翻，有少量渗血。

典型的撕裂伤。

空气中那行字还悬着：【基础训练模块：前臂裂伤清创缝合。】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持针器。

他在真实的急诊科做过不下五十次清创缝合，这是住院医最基础的操作，闭着眼都能做。

但当他把缝合针刺入模拟皮肤的第一针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反馈感从指尖传来。针尖穿过表皮的阻力精确到毫厘，皮下脂肪的层次感清清楚楚，他甚至能感受到每一层组织的弹性差异。

比真人还真。

他按照平时的习惯，三针连续缝合，间距控制在五毫米左右，打结，剪线。

手术台上方跳出一行红字：

【评估结果：不合格。】

【第一针进针角度偏斜12度；第二针针距不均，误差超过2mm；第三针组织牵拉力度过重，局部缺血风险；止血不彻底，深层渗血点遗漏一处。】

每一条都标注了具体位置，红色的标记直接投射在模拟伤口上，像被人拿荧光笔圈了出来。

陆远舟盯着那些红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操作粗糙。但在真实急诊里，清创缝合讲究的是快，止住血、缝上、包好、下一个，没人会精确到角度误差和针距毫米数。

可这个空间不一样。

它把每一个细节都量化了，像一面放大镜，把他所有糊弄过去的毛病全部照了出来。

"行。"陆远舟低声说了一个字。

他拆掉缝线，重新来。

第二次，评估结果还是不合格。进针角度修正了，但出针点偏移；止血点找到了，但结扎手法不够利落，线结松垮。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不知道在这个空间里待了多久。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和外面不一样，他只知道手套里的汗越来越多，手指开始发酸，但每一次重来，红字都会少一点。

第九次的时候，评估结果变了。

【评估结果：合格。】

【进针角度误差＜3度，针距均匀度92%，止血完整，组织对合良好。建议进入下一训练单元。】

没有奖励弹窗，没有经验值增长，没有"叮，恭喜宿主"。

只是一个干燥的"合格"。

但陆远舟低头看着那段被他缝合了九次的模拟伤口，指尖的肌肉记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进针的角度、出针的力度、线结的松紧、止血位点的判断，每一步都像被刻进了骨头里。

他抬起手，手指不再发抖。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这个空间提供的是纯粹的训练，没有捷径，没有作弊器。它只做一件事：让你把一个动作反复练到合格为止。

陆远舟正要拿起持针器开始下一轮的时候，一股力量把他从空间里扯了出去。

"陆远舟！你聋了？！"

方芷若的声音炸在耳朵边。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还贴着走廊的墙壁。方芷若站在他面前，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叫你三声了！抢救室外面来了个急诊，玻璃割伤，动脉出血，赵明轩去跟骨科会诊了，你去处理！"

"我去。"

陆远舟推开墙壁，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急诊处置区三号床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按着自己的右前臂，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涌。旁边站着他的朋友，脸都白了，手里还攥着沾血的毛巾。

"搬玻璃的时候碎了，割到了，血……血止不住！"朋友结结巴巴地说。

李曼已经备好了清创缝合包，碘伏纱布铺了一台面。她看见陆远舟走过来，欲言又止了一下，显然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套递了过去。

大家都知道，动脉出血的割伤需要快速止血和精准缝合。这活不难，但也不能马虎。在这之前，陆远舟处理伤口的水平只能用"能用"来形容，谈不上好。

陆远舟戴上手套，走到床边，低头看伤口。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右前臂内侧，裂口约七厘米，边缘不整齐，皮下组织外翻，渗血量大，桡动脉浅表分支破裂。

和他在模拟空间里练了九遍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完全相同，尺寸略有差异，位置偏了一点，但伤口的类型、层次结构、出血模式，重合度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医生？"李曼试探着叫他。

陆远舟没有回答，手已经动了。

他拿起止血钳，准确地夹住了出血点。不是平时那种犹犹豫豫找半天的操作，而是一钳到位，快得李曼眨了一下眼就完成了。

血止住了。

接下来是清创。他用碘伏棉球清理创面，手指拨开组织边缘，检查深层有没有异物和额外的出血点。动作流畅，节奏稳定，和他平时那种毛毛躁躁的风格判若两人。

李曼愣了一下。

她在急诊科干了三年，跟陆远舟搭过无数次班，从来没见过他清创的时候手这么稳。

陆远舟拿起持针器和缝合针，开始缝合。

第一针。

进针角度精确，穿过表皮层的力度恰到好处，出针点和入针点对称。

第二针。

针距和第一针完全一致，组织对合紧密，没有多余的牵拉。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李曼拿着剪刀配合剪线，手都有点不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以前给陆远舟当助手，她最大的感受就是"等"。等他找角度，等他调整进针点，等他犹豫该不该多缝一针。

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他的节奏快而稳，每一步都毫不犹豫，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整套操作演练了无数遍。

最后一针缝完，线结打好，陆远舟把持针器放回弯盘里。

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

"加压包扎。"他退后一步，把后续处理交给李曼。

李曼机械地点头，开始包扎。

她的余光瞥向陆远舟的手。

不抖。

一点都不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方芷若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检验单。她本来是来催陆远舟快点的，到了床边一看，伤口已经缝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缝合的针脚，顿了两秒。

"这谁缝的？"

李曼朝陆远舟的方向努了努嘴。

方芷若皱起眉，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针距均匀，对合整齐，止血干净，皮缘没有翻卷。这种水平放在主治级别的医生里都算中上。

她抬头看向陆远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陆远舟正在脱手套。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套底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九次练习就让他对一种伤口类型的处理产生了质的变化。那个模拟空间没有给他任何超能力，只是把他本来就会但不够精细的东西，用最笨的办法打磨到了合格。

如果他继续练呢？

不只是清创缝合，还有筋膜层处理、深部血管结扎、神经吻合、肌腱修复。

那个空间里还有多少训练模块？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表面上却慢吞吞地走回了墙角，靠上去，闭上眼。

方芷若在身后喊了一句："陆远舟，你又睡？"

他没理。

意识沉入的那一刻，无影灯再次亮起。

手术台上的模拟伤口已经更新了。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前臂裂伤。一段手背的皮肤上，玻璃碎片嵌入了伸肌腱区域，两根肌腱部分断裂，指伸肌暴露在创面里。

悬浮的文字变了一行：

【进阶训练模块：手背伸肌腱损伤修复。】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持针器。

急诊走廊里，方芷若路过墙角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末位住院医靠着墙，闭着眼，呼吸极浅，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在"摸鱼"。

她摇了摇头，没再管他。

没人注意到，陆远舟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着，手指贴着白大褂的侧缝，无意识地做着微小的捻转动作。

那是持针器旋转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