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煞我也。”

万天旭声音沙哑，迈步走进书房：“陈夫子今日讲到‘亢龙有悔’，连问了三个破题之法，堂上七八个同窗争执不休，吵得我头疼欲裂。”

沈慈扶着他坐到黄花梨木大椅上，又手脚麻利地从暖炉上取下温水壶，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白水递过去：“公子先润润嗓子，神思耗得过了，最是伤肺气。”

万天旭接过瓷杯，连喝了小半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沈慈没有多言，行了一礼，便转身继续去院子里搬剩下的书卷。

万天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目光无意识地在书房内打量起来。

今日难得放晴，书房里的阴冷霉气被一扫而空，窗明几净，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被阳光晒透的纸香。

他的视线从书桌移向正对面的通顶樟木大架。

这一看，万天旭的神情忽然一凝。

原本有些涣散的双眼微微睁大，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撑着椅柄站起身，慢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的卷册码放得整整齐齐，边缘平直如刀削。

这并不稀奇，府里手脚勤快的丫鬟都能做到。

真正让万天旭心头猛跳的，是这些书的摆放位置。

万天旭是个久病之人，性子敏感偏狭，平日里最厌恶旁人乱动他的东西。

这书房里的近千卷藏书，从他八岁启蒙起便陆陆续续搬进来，哪一册放在第几层、左边是谁、右边挨着哪一本，全是他多年来依着自己的读书习惯一点点养成的次序。

寻常小厮打扫，即便叮嘱了千百遍，放回去时也必定错漏百出，常常把诗集混进策论里，惹得他大发雷霆。

可眼前这个大架子……

万天旭伸出手指，顺着书脊一本本划过去。

第二层，《昌黎先生集》正集在前，外集在后，连卷八那一本早年被虫蛀了书角的册子，都严丝合缝地插在卷七与卷九之间。

第三层，《通鉴纪事本末》，二十四册无一倒置，卷册编号从左至右，分毫不爽。

甚至连第四层那两卷破损严重、连封面都没了的《舆地考》残页，都端端正正地贴着右侧的《文选注》，与他早晨出门前的位置，没有偏差半寸！

万天旭站在架前，愣愣地看着，脸上的疲惫之色彻底被惊异所取代。

这时，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沈慈抱着最后一叠方志走了进来，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主子。

万天旭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她。

“沈慈。”

沈慈停下脚步，把书卷稳稳放在桌角，垂首道：“奴婢在，公子有何吩咐？”

万天旭指着面前巨大的书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这些书……全是你一个人搬出去晒的？”

“回公子，是奴婢搬的。”

“那放回来的时候呢？也是你一个人摆的？”

“是。”

万天旭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炬：“谁帮你记的位置？府里的管事，还是前院的小厮？”

沈慈神色平静，双手叠在腹前，轻声细语地答道：“回公子，院子里除了奴婢，并无旁人走动，公子出门前交代过，莫要弄乱了书卷，奴婢早晨搬书的时候，便在心里把它们的位置记下了，收回来时照着摆，不敢怠慢。”

万天旭倒吸了一口凉气。

记下了？

近千卷书，大大小小上百个分类，单是把名字认全都要费上天大的功夫！

一个刚买进府几天、目不识丁的乡下粗使丫头，仅凭早晨搬书那一趟工夫，就能把上千册卷帙的位置全盘复原？

“你……你认得字？”

万天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在这大顺朝，哪怕是京都的豪门大户，除了嫡出的千金小姐，底下的丫鬟能认得自己名字就算顶天了。

农家女子更是绝少有识字的，多半连斗大的字都不识一升。

沈慈抬起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怀念与哀戚：

“奴婢之前对公子说过，奴婢的父亲……生前是个秀才。”

万天旭一愣。

他这才想起，第一夜这丫头确实提过一句家里遭灾的事，只是当时他重病缠身，并未深究。

“先父在清平县乡下办过几年的村塾。”

沈慈的声音放得很缓：“家里穷，买不起多余的笔墨纸砚，先父教村中蒙童读书时，奴婢常在窗外帮母亲舂米喂猪，听得多了，便全记下了。

后来先父见奴婢有些记性，闲暇时教奴婢认过一些字，读过几本杂书。”

秀才之女。

窗外偷听，过目不忘。

万天旭眼中的戒备与怀疑，渐渐被一种极度的错愕与荒谬所取代。

一个本该在乡野间知书达礼、甚至可能嫁入耕读之家的秀才闺秀，竟因为一场水灾家破人亡，沦落到了人牙子手里，成了万府里一个任人践踏、专门用来暖床的下贱通房！

造化弄人，何其残酷。

但转瞬之间，万天旭心底又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猎奇与探究。

读书人骨子里都有自负。

他自幼被夸聪颖，十岁能诗，十二岁治经，却因这副残破的身躯被困在这偏僻老宅，终日与苦药为伴。

如今身边这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竟展现出了连他都望尘莫及的惊人记忆？

万天旭走到书桌前，抓起笔架上的一支紫毫笔，在白瓷水滴里蘸了蘸，又用力在砚台上研了几下残墨。

他扯过一张崭新的生宣，推到沈慈面前，将紫毫笔递了过去。

“写。”

万天旭盯着沈慈，指节微微敲击着桌面：“随便写几个字，写你父亲教过你的，或者是你今天在这书房里看过的，写！”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下来。

沈慈看着递到眼前的毛笔，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随后又缓缓松开。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要想摆脱底层蝼蚁任人宰割的命运，要想彻底坐稳万天旭身边不可替代的位子，光靠暖床的那点体温远远不够。

男人对一个暖床丫鬟的怜惜廉价得像纸，但若是一个有才学、有大用、能引为助力的同道之人，那份分量便会重若千钧。

她必须展露锋芒，但又绝不能展露得过火。

沈慈上前一步，没有扭捏推诿。

她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笔杆。

她的握笔姿势极其标准，指实掌虚，手腕悬空，没有一丝寻常农妇拿笔时的僵硬与笨拙。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原本低眉顺眼的卑微气态骤然一变，脊梁挺直如青竹，眼底所有的死寂与顺从尽数收敛，化作一种古井无波的专注。

沈慈蘸了墨，凝神片刻，悬腕下笔。

笔锋落在洁白的宣纸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一行十个大字。

字形不是时下女子常练的簪花小楷，也不是软绵无力的闺阁体，而是端端正正、法度严谨、骨架极硬的馆阁正楷！

笔锋顿挫有力，收尾如截铁，隐隐透出一股昂扬苍茫的大气象！

沈慈收笔，将紫毫轻轻搁回笔架上，退后半步，重新垂下双手，变回了那个规矩本分的灰布袄丫鬟。

书房内落针可闻。

唯有窗外的残阳，将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在宣纸上。

万天旭死死盯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书案前，久久无法言语。

他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好字。

真是好字！

这字里透出的沉凝、坚韧与隐隐的风雷之意，连他这个日夜苦读、有名师指点的世家公子，都自愧不如！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样一手隐带大家风骨的馆阁体，竟然出自一个十四岁、双手布满老茧的通房丫鬟之手？

“自强不息……”

万天旭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想到了自己这副被病痛折磨、苟延残喘的身躯，想到了自己每日在书房苦读、试图搏出一个未来的艰难心绪。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慈。

这一刻，万天旭眼底原本的高高在上和漫不经心彻底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