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纠结似乎并没有持续多久。

原因也很简单：我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像条野狗一样灰溜溜滚回老家的准备，现在突然却蹦出一个老师想要招我。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快要溺水窒息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藤条。

即使这根藤条上布满尖刺扎得人生疼，也不敢轻易放手。

不管怎么说，至少也要去见一面吧？

想到这里，我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重重地吸了一口后，便困意全无。随即又打开了电脑，在学院官网上查找着这位老师的信息：

这位老师全名陆江明，已经五十多岁了，还只是副高职称。

这个年纪还没评上正高，意味着什么？

按理说，轮也该轮到他了。

这意味着他在学院里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几乎就是个透明人。

又看了一眼他的学术成果和论文，也是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顶刊和高水平论文，也没有几百几千万的大项目。

但他似乎依然干劲十足：几乎每年都有一两篇文章产出。

这至少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认命，总比那些资料停留在五六年前的老师要好一些。

“这......”

我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不知怎么地，却突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这个老师做无用努力的样子，倒是和我有点相似，有一点可怜。

不过下一秒，我又觉得自己除了可怜外，还有些可笑：我有什么资格和他同病相怜呢？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副教授，我只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四本科生......

我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回复陆老师的邮件，想要约个时间，和陆老师面谈。

出乎我预料的是，陆老师竟然在几分钟内就回复了我，并约我明天上午十点，到他办公室见面。

这份不太寻常的热情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同时又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这会不会是个坑......他到底是有多缺学生？才会对我如此热情？

......

但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还是按照约定，准时敲响了陆江明老师的办公室门。

“请进。”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内，堆积了八九张廉价的办公桌。

里面有三四个研究生，年龄似乎比我大不了多少。鼠标上的滚轮被他们转得哗哗作响，看样子是在假模假样地读着什么晦涩文献。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实验设备了。

陆江明老师的办公桌在最靠里的位置。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随后看向我，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江淮同学？坐，请坐......我们这儿条件有点简陋，请你理解。”

......

说实在的，我还是第一次和学校的老师面对面交流，因此显得有些局促。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了一声“老师好”以后，大脑就开始有些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好在陆江明老师很是健谈，我并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来寻找话题。

他拿出一次性纸杯给我倒了水，随后开口道：“你好小江......你的简历我看过了。我觉得你的情况还不错，我们可以互相了解一下。”

他的声音非常平和，说话也慢条斯理，和我设想中的博导、教授的样子完全一样。

更重要的是，他作为老师，还能说出“请学生理解”这样的话来。

这不能不让我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尊重。

陆老师喝了口水，继续开口道：“你不用紧张，我先向你介绍一下我的情况。这些年我做的方向一直是机械故障诊断，主要是面向......”

我只觉得有些倒反天罡了，不应该是我向他介绍自己吗？

可一说起自己的研究，陆老师却显得很高兴。后面又眉飞色舞地提了一些“小波”、“傅里叶”、“分数阶”之类的概念。

我却一点都不懂，只是觉得面前的陆老师很厉害。

这个时候，我才敢抬头看向他：

他本人比官网照片上看起来要苍老一些，自然卷的头发中带着遮掩不住的花白色。

但厚厚的镜片下，两眼是雪亮的。看人的时候也是直直地盯着，从不躲闪。

过了一会儿，介绍完他的研究情况，他才把目光投向我：“小江，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如果对我的研究方向感兴趣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

“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了......”

......

从陆江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后，手机便响起了一连串消息提示音。

不用想也是邱语畅。

邱语畅：【面试的怎么样？】

我的脑子却还没回过神儿：今天这，到底是谁在面试谁啊？

停顿片刻，我才打字道：【还好。】

邱语畅：【导师人好吗？】

我：【还行，挺和善的。】

邱语畅：【那你要去读他的研吗？】

我：【不知道。】

邱语畅：【。。。。。。算了，老地方见吧。】

她嘴里的老地方，自然就是本科学校的图书馆。

和许曼舒冷战以后，她便经常会约我在图书馆自习。

......

走去图书馆的时候，我刻意走上了学校南门那条种满法桐的路。这条路我走了四年，从来没认真看过。

路边的灌木丛冒出些嫩绿的芽尖，细细的，还没舒展开。还有几株早开的迎春花，黄得有些晃眼。

春天到了。

我这才意识到，整个二月我都在焦虑考研的事，根本没注意冬天什么时候过去的......

不多时，我便到了学校图书馆大厅里。

邱语畅已经在休息沙发上坐下。

她有模有样地将两条大长腿交叠在一起，翘起了二郎腿。

看着我兴致缺缺的样子，又把一瓶酸奶塞到我手里：“读就是读，不读就是不读......有那么难决策吗？”

对我来说，还真有些难以决策。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向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你应该读。”

“为啥？”

“因为......”

邱语畅沉吟了一会儿，随后眉开眼笑地说道：“因为你顺利读上了研究生的话，就有心情出去玩了。”

“我过段时间想去青岛旅个游，缺一个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