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信托证券营业部，周一早上八点四十，门口已经排出去五十米。

商彦归下了夜班，骑着二八自行车过来，在队尾停下。

前面一个大爷拎着个人造革包，回头打量他一眼：“小伙子，开户的？”

“查个东西。”

“查什么？”

商彦归没接话。

大爷也不在意，转头跟前面的人接着聊。聊的全是数字，几块几毛，涨了几个点，谁家亲戚在上海赚了多少。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两眼放光。

商彦归站在那，靠着车把，眯着眼睛差点睡过去。

排了一个半钟头，进门。

营业部里面比外头还挤。一面墙上挂着块大黑板，几个穿马甲的小伙子拿粉笔在上面改数，改一个，底下一片嗡嗡声。

柜台窗口前挤着人，有人在填单子，有人在吵架，有人揣着一沓钱死死按在胸口。

商彦归排到窗口，里面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嗓子已经哑了。

“开户？身份证。”

“不开户。”商彦归把信封递进去，“查一下这个号。”

小姑娘不耐烦的抽出来，扫了一眼。

又扫了一眼。

然后她站了起来。

“你等一下。”

她拿着认购证往后头跑，跑的太急，椅子都带倒了。

旁边窗口的人纷纷往这边看。

商彦归站在窗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其实有点想走。

太多人看他了，比被领导点名还难受。

不到两分钟，后面的门开了。

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梳着三七分，胸口别着个牌子：经理，胡建军。

他手里捏着那张认购证，捏的很小心，两根手指夹着边。

“同志，里面谈。”

经理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部电话，墙角还有台空调，正嗡嗡的吹。

二十二度。

比机房热点，商彦归评估了一下，还能接受。

胡经理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放的特别多。

“同志贵姓？”

“商。”

“商同志，你这张证，哪来的？”

“同学卖我的，九二年，三十块。”

胡经理点点头，把认购证往台灯底下一放，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对。

对完一页，他抬头看商彦归一眼。

又对一页，又看一眼。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商彦归喝完了半杯茶。

茶太浓，他觉得有点苦。

“对上了。”胡经理把册子合上，长出了一口气，“商同志，我跟你说实话，这张证我在营业部干了三年，头一回见着。”

“哦。”

“九二年第一批，这个号段，当年五轮摇号，你这张中了三回。”胡经理竖起三根手指，“三回！一般人一张中一回都烧高香了。”

“中了有什么用？”

胡经理被他问的愣了一下。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蓝工装，袖口有机油，眼皮耷拉着，看着跟刚下夜班一样。

确实是刚下夜班。

“中了，就能按发行价配新股。”胡经理耐着性子解释，“你这三回中的，配的股当年没人来认，一直挂在登记公司账上。按规定，凭原证可以补办托管。”

“然后呢？”

“然后，”胡经理拿过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数，推到他面前，“三只股，配售数量，乘以这礼拜的收盘价，扣掉你当年该交的认购款和手续费。”

最后一行，一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二万四千一百元。

商彦归盯着这个数看。

看了很久。

他是学理工的，天天跟数字打交道，交换机上几千个端口他都能对上号。

这个数他看懂了。

但是没算明白。

三十块，变成两万四。

他在心里除了一下。

八百倍。

他一个月工资二百二十六，这是他不吃不喝干九年的钱。

或者，换个算法，是两台486。

商彦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两台486，一台放客厅，一台放卧室，可以联机。

第二个念头是：柳眠眠不玩游戏。

第三个念头没冒出来，脑子空了。

“商同志？”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胡经理看他半天没反应，以为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可以跟你打包票，这个数只少不多。现在外头那些收证的贩子，见着你这种老号，最多给你开个一千五，回头转手就是两万。你千万别卖给他们。”

“嗯。”

“我的建议是，”胡经理身子往前凑了凑，“现在行情好，你赶紧办托管，股票一到账，马上出手。这礼拜涨成这样，谁知道下礼拜还在不在这个价。”

商彦归没说话。

“或者，”胡经理压低声音，“你嫌麻烦，这张证直接转给我，我给你两万现金，今天就能拿走。”

商彦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还说别卖给贩子。

现在他自己要收。

两万和两万四，差四千。

四千块，够他包饭包五年。

“我回去想想。”

商彦归站起来，把认购证从台灯底下拿回来，装进信封，揣进工装内兜，扣上扣子。

胡经理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去，换了个笑脸，递过来一张名片。

“行，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商同志，这东西揣好了，路上千万小心。”

从营业部出来，太阳正毒。

商彦归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想起来自己是骑车来的，又骑上去。

骑了两个路口，发现方向反了。

调头。

又骑过了梧桐巷口。

再调头。

一段二十分钟的路，他骑了快一个钟头。

在机房，他能闭着眼摸到第几排第几个机柜。在游戏里，他能记住几百个岔口哪个有宝箱。

现在他连家门口那条巷子都找不着了。

八百倍这种东西，对一个理工男的冲击力，大概跟交换机全线告警差不多。

回到家，商彦归没开电脑。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看。

不睡觉，不打游戏，不吃饭。

老周饭馆的小伙计来送饭，敲了三遍门，他起来开门，接饭盒，付钱，关门，坐回去。

饭盒放在桌上，没打开。

红烧肉的味道在屋里飘了一下午。

六点十分，门开了。

柳眠眠今天没轮班，正常下班，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斤空心菜。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饭盒。

盖子没掀开。

这就不对了。

商彦归吃饭从来不等，饭盒到了五分钟之内必定见底，比他打游戏存档还准时。

她又看了一眼电脑。

屏幕黑着。

再看人。

商彦归坐着，背挺的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开会似的。

柳眠眠把空心菜往门口一放。

“出什么事了？”

商彦归转过头看她。

他张了张嘴，想了一下从哪说起，最后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

“上回那张纸。”

“嗯。”

“值两万四。”

柳眠眠站在原地没动。

“多少？”

“两万四千一百。”

“三十块钱买的那张？”

“嗯。”

屋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

楼道里刘婶在喊她家小孙子回来洗澡。

柳眠眠走过来，拿起信封，抽出那张认购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就一张纸，泛黄，有个红章。

看着还没她那张内部股凭证体面。

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胡经理写的算式，最后看向商彦归。

“你不会被骗了吧？”

这话问的很真诚。

商彦归想了想。

“证在我这。”

“他没收你钱？”

“没有。”

“没让你签什么东西？”

“没有。”

“没让你先交个什么手续费、保证金？”

“没有。”

“那他图什么？”

“他想两万收走。”

柳眠眠一下就明白了。

骗子是要你的钱。

想收你东西的，说明东西是真值钱。

储蓄所干了两年，什么样的人她都见过。肯掏两万现金往外买的，比开口跟你要两万的，可信多了。

她把认购证放回信封，又把信封塞回商彦归手里。

“揣好。”

“嗯。”

“别给你那个同学说。”

“师傅也这么说。”

“那你师傅是明白人。”

柳眠眠说完，转身要去厨房择菜。

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九二年。

一张纸。

当时没人要，大家都骂。

后来能值钱。

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老唐趴在窗台上说过。孙老太扒着窗口问过。商彦归吃饭的时候，也说过一句“那留着”。

柳眠眠一转身，拖鞋都甩飞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冲进卧室，趴到地上，从床底下把那个大白兔饼干盒拖了出来。

盖子一掀。

浅黄色的硬纸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江城邮电实业公司职工内部股认购凭证。

柳眠眠，壹仟股。

她捏着那张纸冲回客厅，往商彦归面前一举。

“我这个呢？”

“能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