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忙着，翠屏过来了。

她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瓷盒，脸上似笑非笑，仿佛在嘲讽，但又好像在嫉妒。

“周姑姑让我送来的。”她把瓷盒往谢知鸢怀里一塞，“冻疮膏，这可是陈公公费了好大劲才寻来的好东西，你就偷着乐吧。”

谢知鸢也不惯着她，挑眉道：“翠屏姐姐这么羡慕，直接到陈公公面前毛遂自荐就是了，何必在我面前表现呢？难道是不好意思自己去说，想让我帮着提一提？”

翠屏面色一变，就要破口大骂，但不知想起什么，用看死人的目光看了谢知鸢几眼，终究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隐约能听到一些“就仗着张好脸”之类的话。

谢知鸢懒得和她继续计较，打开瓷盒看了一眼，膏体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在这个时代，确实已经算是好东西了。

正好她在为自己的手发愁呢，陈德润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谢知鸢挖了一小块冻疮膏仔细涂在手上，先是微微刺痛，随即一阵清凉。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不等她出去，翠芊就一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手里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谢知鸢一愣，直殿监的伙食她太清楚了，别说荷包蛋，连油星都少见。

“这是怎么了？谁惹翠芊姐姐生气了？”

翠芊脸上勉强露出一抹笑，含糊道：“没什么，还不是翠屏，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别提了。”

谢知鸢一想就知道，她准是正好碰上从这儿出去的翠屏，听到翠屏对她的嘲弄，气不过跟翠屏吵了起来。

翠芊的性格比原主强不到哪去，也是老实不会说话的性子，幸好生得比旁人高壮一些，才让人不敢欺负，刚刚恐怕没吵赢，又受了气。

谢知鸢心里一暖，叹了口气，拍拍翠芊的手，“以后她说什么你就当没听到，没必要为了我跟她吵，吵赢了咱也赚不到什么，还平白惹一身气。”

翠芊心里还有气，却不想让谢知鸢跟着烦心，连忙转移了话题。

她把碗放在桌上，“快来吃荷包蛋，我好不容易问王公公讨来的呢，咱今天也算开个荤。”

王公公是专门负责宫人膳食的公公，是个见钱才肯眼开的主儿，宫里物价又一向高，这碗面恐怕花了翠芊不少钱。

谢知鸢不由皱起眉，担心道：“花了多少钱？你一向比我还节省，今儿怎么突然这么破费？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原主家里虽然还有老娘跟弟弟，可其实从她被卖进宫、又进了直殿监起，联系就不多了。毕竟这是个再清水不过的衙门，她不能补贴家里，家里对她也就没什么好脸色，渐渐地来的也少了。

不过惜薪监的掌司权力还没大到能查到宫女的家里，所以她才敢撒下那么个谎。

而翠芊家里的关系却比原主亲近的多，一家人互相支撑，翠芊平时也十分节俭，虽然家里不要求她，她还是每月把钱存起来，少有这样‘奢侈’的时候。

翠芊两只手绞在一起，欲言又止。她比原主大一岁，今年十六，圆脸，细眉，不算漂亮，但看上去就让人亲切，

“翠玉，”她支吾半晌，没回答谢知鸢的话，反而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答应了陈公公什么？”

谢知鸢的动作顿住。

“你是不是答应跟他好了？”翠芊的声音发紧，眼眶一下子红了，“怪不得这两天周姑姑对你这么好，我还以为是陈公公放弃了。我早该想到的，他们这些心肝都烂了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好心！都怪我，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她说不下去了，双拳握得死紧，一下又一下捶着自己的胸口，痛苦于自己的迟钝。

“翠芊姐姐！”谢知鸢连忙拦住她，“你这是做什么？这又关你什么事？”

“你不能答应他！”翠芊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又急又低，“翠玉，你忘了小荷是怎么死的了？去年，小荷跟了他还不到半年，就被他打得下不了床，后来被送出宫，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活没活……”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跟了他，他会打死你的。”

谢知鸢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有一瞬间的酸软，“翠芊姐姐，你放心，”她反握住翠芊的手，“我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有事？”翠芊急了，“你又不是第一个被他看上的，前面那些姐姐，哪个不是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最后呢？一个都没落着好！”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翠玉，要不……要不我们去找皇后娘娘给我们做主？”

谢知鸢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统领六宫，我们这些宫女的事，也都归她管啊。而且皇后娘娘最是慈悲，每隔几年都放宫女出宫，宫里有冤屈的也可以去坤宁宫门口递状子。我听说去年有个宫女被管事嬷嬷打了，就是去坤宁宫跪了半天，皇后娘娘真的替她做主了。”

翠芊越说越急，“你也去，我陪你去。咱们把陈德润干过的那些事都写下来，皇后娘娘一定会管的。”

谢知鸢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那点想笑的意思压在心里，更多的是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知道翠芊是真心的，真心为她好，真心替她着急。可她也知道，翠芊说的这条路，走不通。

“翠芊，”她轻声说，“皇后娘娘住在坤宁宫，坤宁宫的门朝哪开，你知道吗？”

翠芊茫然：“朝、朝南？宫里的门不都朝南？”

直殿监说是负责宫内打扫，可他们负责的更多是那些没人居住的宫殿、廊庑、花园，至于那些娘娘居住的地方，自有她们自己宫内粗使的太监宫女打扫，他们进都没进过。

“坤宁宫在宫城最北边，从直殿监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皇城。”谢知鸢的声音很平静，“一路上有三道宫门，两道是内官监把守的，一道是御马监的人。我们出去打扫的时候，必须带着周姑姑发的牙牌，要是没有周姑姑的同意，你觉得，我能不能走到坤宁宫门口？”

翠芊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就算我走到了，”谢知鸢继续说，“我跪在坤宁宫门口，哪怕跪了一天，就一定会有人进去通报吗？我不清楚你说的那个宫女是怎么回事，可我能确定，皇后娘娘一定不会让这种越级上报的事在宫里形成风气，否则她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最大的可能，皇后娘娘会让我们直殿监自己处理这件事。”

翠芊的脸色渐渐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