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领的指尖离黑纱只剩一寸。

嘭。

一条凳腿砸在他小臂上。木屑炸开，骨头咔嚓一声，那壮汉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桌酒菜。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满堂死寂。

头领捂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沾着酱油，还没开口说话——身后那七八个小弟先炸了。

刀齐刷刷拔了出来。

"操——动我大哥？"

"剁了他！"

七八柄刀同时朝沈必安呼了过来。段誉手里的筷子一扔，右手抬到一半——却见沈必安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暴露。

段誉的右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点也不是。

就这么一瞬，三柄刀同时劈到。一左一右一正中——封死了他三个方向。

沈必安没退。

他背后就是木婉清。退一步，刀光就逼近一步，她便危险一分。他不但不能退——还得往前压。把这些刀锋从她身边压远一点。

他身子一矮，凳腿往地上一撑，整个人贴着地面朝前滑了出去。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扬起来的头发。

滑出去的势头还没收住，桌腿已经到了眼前。他侧头一偏，桌腿擦着耳廓刮过去，木屑溅了他半边脸。

刚翻身起来，又是两刀。一刀横劈脖子，一刀斜砍肩膀。

他上半身往后一仰，横劈的刀擦着下巴划过去。右手凳腿同时往上格——叮。架住了斜砍那刀。火花溅在他虎口上，震得手腕一麻。

第三刀紧跟着捅过来。直奔腰眼。

他往后一缩。刀尖刺穿了衣袍，贴着皮肉划过去。一阵凉。

嘭。

他一脚踹在桌沿上。

桌上那碗酱牛肉飞了起来——酱汁在半空甩出一条褐色弧线，啪的糊了正面那小弟一脸。那人视线一黑，刀挥了个空。沈必安趁机一凳腿戳在他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咻。

又一刀。他偏头躲过。耳后一缕头发被削了下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第四个又扑上来了。刀从头顶劈下——他双手握着凳腿往上迎。

咔嚓。凳腿被劈成了两截。

"都退下。"

那头领忽然开口了。他捂着断臂，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挂着半干不干的酱油印，可他没擦。他就那么看着沈必安，忽然一挥手，示意所有小弟退下。

小弟们愣住了。

"大哥——"

"我说退下。"

那头领右手扯住外袍一拽，甩在地上。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胸口一道刀疤从锁骨拉到肚脐。那条断了的左臂垂在身侧，他活动了一下右肩，咔咔响了两声。

"想，从老子手里抢人~。"

他朝沈必安走过去，步伐很重，搞得整小楼都在震颤。

"老子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你这种人。装什么，蒙面大侠，英雄救美~。老子让你一只手。也能把你脑袋砸开花。"

沈必安把两截凳腿往桌上一搁。

"你确定。"

"少废话，看招。"

那头领右手握拳。骨节噼啪响了两声。一拳朝沈必安面门轰过来。拳还没到，桌上的茶盏已经被震得嗡嗡响。

沈必安侧头避开。拳擦着太阳穴过去。他左肘一抬，撞向头领下巴——头领没躲。下巴硬吃一肘，脑袋只是微微偏了偏。反手一巴掌拍在沈必安胸口。

啪。

沈必安退了五六步才站住。后背撞在柱子上。胸口火辣辣的，像被铁板烙了一下。

嘭。又挨一掌。半边肩膀已经发麻了。这人力气不是装的。真打——不太好打。

那头领咧着嘴笑了。

"就这？"

沈必安喘了口气。他娘的。蒙着面，易筋经不敢全力运出来——金光一亮谁都认得出。可不运功，这头领一拳比一拳重，他根本找不到空隙。

就在这时。

"沈公子——"

王语嫣坐在邻桌。手里握着筷子，一边推演，一边说道。

"你方才隘口使的那一剑——语嫣想明白了。六脉神剑各人各有属性，段公子属正阳。你经络走的是暴阳的路子，不能照着六脉照搬。"

"公子不必一根一根从指尖逼。气沉丹田，照万剑归宗的法门把真气聚到掌间——然后一口泼出去。"

那头领一拳又到了。

沈必安没时间想了。右手一出——气沉丹田。金色真气从掌心涌出来。不是一束。是一片。软塌塌的一大团，像泼出去的水，呼啦啦糊了头领满脸。

那头领眼睛一辣，本能地闭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沈必安左拳跟上——嘭。砸在他眼眶上。头领退了半步。他趁势一指点出——嗤。金灿灿的剑气贴着那头领的头皮炸开，没伤到肉，却把他的头发炸成了一团焦糊的毛球。

烟气从他头顶升起来。

那头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手的黑灰。

"你——你他娘的是什么功夫——"

王语嫣眼睛亮了。

"就是这样——公子，你初次使用还不够熟练，剑气又散又钝。虽然正面对敌威力不足。可若用来扰敌——那真是一等一的利器。"

她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语嫣替你改个名。不叫六脉神剑。叫六脉炸剑。口诀只有四句——丹田为灶。真气为油。指尖点火——"

段誉噌地站了起来。

"沈兄，炸他妈的！"

王语嫣扯了他袖子一下。一屋子的合欢宗女弟子，有人已经捂着嘴笑出了声。

那头领脸都绿了。右拳一握，整个人像一头侧身冲过来的野牛——脚下木板被踩得咔咔响，一拳轰向沈必安面门。

"六脉——炸剑。"

沈必安右手一指点出。

不是一束。不是一缕。是一大团金灿灿的真气从他指尖炸出来——像有人把一整坛烈酒浇在了火上。那团真气迎面糊在头领身上，从头到脚，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嗤——啪。

烟气散尽。

那头领站在原地。没倒。但浑身上下的衣服——碎了。一条一条挂在他那身腱子肉上，裆部只剩一缕破布。头发烧焦了半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露出来的皮肉上，还粘着一块酱牛肉——不知道是刚才桌翻时溅上去的，还是被剑气崩上去的。

合欢宗女弟子们齐刷刷扭过头去。

有人捂眼。

有人从指缝里看。

那头领想动。可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炸，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足足僵了三息，身体才重新听使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沈必安。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差点绊在门槛上。

后头的小弟们面面相觑。刀还举着，脚已经开始往外挪。一个个狼狈而出。最后一个，走前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客栈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合欢宗女弟子们炸了。

"天呐——太帅了！"

一个圆脸姑娘双手捂着心口，眼睛都在放光。

"这是我心中的男神！我要嫁给他——"

好几个女弟子同时喊了出来。

"我也要！"

"我先说的！"

"你们一个个——人家蒙着脸呢。万一摘下来是个麻子怎么办。"

"麻子怎么了。麻子我也认了。那一板凳砸下去的时候——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

"就是。不像我们合欢宗那姑爷。惹了事比谁跑得都快。连小姐都丢下了。"

"这位少侠若是我们姑爷便好了。又会打架，又有胆色，还蒙着脸"

"说明他不图你们这些小蹄子的美色。"

"这儿才是我心中的男神——帅死了"

沈必安眼角抽了抽。。

他转过身。木婉清站在身后，那双眼睛透过歪了的黑纱望着他。手已经从斗笠上放了下来，垂在身旁。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被雨浇过的花苞。

她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锁骨更明显了。

"婉清——你受苦了。"

沈必安几乎是下意识说出的这句话，很低跟蚊吟一样，可还是被她听见了。

她那无神双眼睛里的忽然亮了。

"你是——"

"各位仙子。"

沈必安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合欢宗女弟子们，双手抱拳。

"不知诸位仙子，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合欢宗女弟子们嗡的一声炸了。

"仙子——他叫我们仙子！"

那圆脸姑娘双手捂住了脸颊，耳朵都是红的。

"天呐。我要化了——"

"他说仙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看的是我。"

"胡说。明明是我。"

"少侠问话呢。你们一个个——"

秦红棉捂着胸口，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她抬起眼，将蒙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多谢少侠出手。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在下沈必安。路见不平而已，夫人不必客气。"

他转过身，看向合欢宗女弟子们。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瞒少侠——我们合欢宗已无山门可归。"

又一个接上。

"本打算去大理城投奔旧识，谋个营生。可一路上盘缠也将尽了……"

"大理城虽然不小，可我们一群女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是啊。名门正派的馆子，一听我们是合欢宗，门都不让进。"

大理城。

段誉腾地站了起来。

"大理？我——我家里在大理城里有座茶楼！临街三层，后院带个小院。空了好几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交给几位姐姐打理。"

"此言当真？"

"临街三层——那得是多大的铺面。"

"自然当真！"段誉拍了拍胸脯。"几位姐姐去了大理，只管报我的名字——大理段家，段誉。这茶楼是我娘置办的产业，在城里无人不知——"

话没说完。

一只白皙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

秦红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没人看清她的动作——刚吐完血，刚才还扶着桌子喘气，眨眼就到了。她的手不大，力道却大得惊人。

段誉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尖点着地面，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理段家——你娘置办的产业——你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