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面不远处，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正东张西望地看向走出站台的人群。

像是在找什么人。

报纸上用黑炭灰写着两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姜沅。

姜沅微微一怔。

随后抬脚向那少年走了过去。

“我是姜沅。”她停在少年面前，静静开口。

闻言，少年猛地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姜沅脸上，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愣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是姜、姜沅？”

姜沅点头：“是我。”

少年又呆呆看了她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把冻出来的鼻涕，脸都红了。

“我、我叫霍小东，是奶奶让我来接你的。”

霍小东憨憨一笑：“奶奶一早就让我来车站等，我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姜沅心里闪过抹意外。

原身和霍家毫无交集。

所以她想不到这素未谋面的霍家人，竟会细心到特意派人来接自己。

这让她对霍家，不由生出了几分好感。

霍小东抬头看了看天色。

“咱们得赶紧赶路了，这里的天黑的快，不然等天黑透了，山里的路难走不说，还会有野狼、狍子，不安全。”

“上车吧，姜姐姐。”

车？

姜沅早就看到他身后停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用粗笨的圆木做出来的，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是一辆车。

好奇道：“这是什么车？”

“这是狗爬犁！”霍小东咧嘴一笑。

“这边山路坑洼多，还有沼泽，马车容易陷进去，村子里都用这个狗爬犁拉东西和人，比马车稳当多了！”

“姜姐姐，你行李呢？”

姜沅指指小挎包：“全在这了。”

“那你坐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霍小东摸出块黑乎乎的饼子，喂给拉车的大黑狗吃了，然后拍拍狗头。

“大黑，吃饱了，一会跑快点！”

姜沅坐上了狗爬犁，觉得还怪有趣的。

一边赶路，一边顺口向霍小东打听了一下葛家洼的情况。

她要做到知己知彼，才能心中有数。

“咱们葛家洼归红光大队管，除了咱们村，还有好几个村子也都隶属于红光大队，不过，葛家洼是整个大队最偏、人口也最少的村子，离公社最远，路也最不好走，知青们都不爱来。”

“好在村里的人都实在，不怎么欺负外乡人。”

“眼下正好赶上秋收，地里的黄豆、苞米、土豆都得抢收，还要翻地、垛秸秆、囤冬粮，队里可缺人了！”

“不管是新来的知青，还是村里的人，都得下地干活，挣工分换粮食。要是攒不够工分，冬天就得饿肚子！”

霍小东说着，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姜沅。

姜姐姐长得真是好看，但一看就不是能下地干活挣工分儿的。

她一来，家里又要多一张吃饭的嘴。

但他马上道：“姜姐姐，我会努力干活，多挣点工分，保证不让你饿肚子！”

姜沅把他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已经有了大概的规划。

听到霍小东带着孩子气的话，不由一笑。

她堂堂灵植仙尊，要是还需要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下地干活来养活，岂不是笑话！

不过霍小东的善意，她还是感受到了。

这让她心里产生微微的暖意。

一路向北，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

土路崎岖颠簸，越往前走，越是荒凉。

天色渐暗，风也变得更加凛冽刺骨了。

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赶到了葛家洼。

借着昏暗的暮色，姜沅放眼看去，发现村子里家家户户住的都是土坯房。

破旧，低矮。

院墙也是黄泥垛的。

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贫瘠和萧瑟。

没有路灯，也没有电灯。

只有几户人家点起了煤油灯，透出窗户纸的光线微弱昏黄，根本照不亮村里的那条土路。

霍小东赶着狗爬犁穿过村子。

劳动了一天的村民们在自家院子里收拾农具，听到响动，纷纷抬眼看过去。

一双双眼睛全都落在姜沅身上。

带着好奇、探究，和小心翼翼的打量。

但，没人上前搭话，更没人靠近。

他们知道这是从城里下放来的劳改分子，身份特殊，谁都不敢轻易搭讪。

众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等人走远了，才纷纷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嘀咕起来。

到了村子后面，已经看不到房屋，只有一大片的荒草和光秃秃的土坡。

冷风毫无遮挡地直灌过来。

这时，霍小东勒住了狗爬犁。

“姜姐姐，咱们到了。”

出现在姜沅眼前的，是一个简陋的牛棚。

棚顶塌了半边，遮不住风也挡不住雨，里面有几头瘦成皮包骨头的老黄牛。

牛棚的后面，有一间用破旧的木板搭成的木头屋子。

和村里那些简陋的土坏房比起来，这间破木屋更是寒酸的可怜。

霍小东跳下车，对着屋子里大声喊了一嗓子：

“奶奶！爸！妈！人我接回来了！”

屋里瞬间有了动静。

吱呀一声。

破门的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

好几道人影从破木屋里走了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正是被下放到这里改造的霍司令一家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姜沅的身上。

姜沅神情平静，一脸坦然地任由他们打量着自己。

同时，她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些从未谋面的霍家人。

霍奶奶拎着盏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尽管看得不是很清楚，众人仍是被她姣好的容貌镇住了。

皮肤白的像能发光，嫩的几乎要掐出水来，眉毛和眼睛就跟画报上的明星一样好看。

但一看就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娇花。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那种。

一时间，霍家人谁都没有开口。

“沅丫头，你受苦了，来，让奶奶抱抱！”

满头白发的霍奶奶率先打破沉默，把煤油灯往霍小东手里一放，大步走过去，直接把姜沅揽进了怀里。

姜沅身子一僵。

她并不习惯和陌生人身体接触，但这声久违的沅丫头，却蓦然间让她想起了养大自己的恩师。

自打恩师仙逝，再没有人用这个称呼叫过她。

她心里微微一酸，对眼前的霍奶奶油然生出一抹亲近之意。

缓缓伸手，回抱了一下霍奶奶，轻轻叫了声：“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