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重新出发，很快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半个时辰后，到了班房。

班房和诏狱不一样，这里关的都是准备送入宫的官员罪臣，条件较诏狱稍好几分，但依旧是阴暗潮湿的。

青砖墙上爬满青苔，甬道里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气。

许清诺走到班房最深处那一间，隔着粗重的木栅栏，一眼便看见了裴万卿。

他端坐在狭小的木榻上，闭目打坐，身上未着外袍，只穿一件素白中衣。

衣衫早已染了尘污，领口积着一层灰，袖口磨得毛毛糙糙，可那份风骨半点没有垮掉。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搭膝头，凝神静气，安安静静的。

昔日那般矜贵耀眼的公子，竟囚在这阴冷潮湿的牢笼之中。

眼泪猝不及防漫上许清诺的眼眶。

这幅光景，她已经见过好几回，可每一次看见，心口依旧揪得发疼。

他是当年策马游街、满城掷花的少年状元，也是往后权倾朝野、生人敬畏的九千岁。

可现下，他就困在这里，像一只羽翼被生生折断的白鹤，坠落在污秽冰冷的泥沼里。

牢锁被撬动，铁环相撞，哗啦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班房里格外刺耳。

裴万卿闻声，缓缓掀开了眼。

一看见许清诺，方才绷得笔直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旁人面前，他总能稳住心神，喜怒不形于色。

可唯独是许清诺，他做不到。

他心里是爱她的。

还记得春风得意之时，一句句滚烫的许诺，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

“诺儿，这片桃园我买下了，桃树是我亲手栽下的，等你嫁过来，满园桃花正好盛开。”

“诺儿，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人，绝不纳妾。”

“诺儿，我定会好好为官，将来为你求一份一品诰命。”

那些誓言还盘旋在耳畔，可眼下的他一身尘污囚衣，困在这阴湿牢中，连一件体面的外衫都没有。

裴万卿抬眼望向她。

她一身流光锦罗，鬓边金镶玉步摇随动作轻轻晃动，碎光流转。

清丽容颜在昏灯之下愈发夺目，一身尊贵明媚，和这腐朽阴冷的囚室格格不入。

他缓缓垂落眉眼，掌心攥紧，慢慢松开盘坐的双腿，垂落搭在榻沿。

他生得高大，这小木榻狭小逼仄，小腿悬着，几乎就要贴上冰凉的地面。

许清诺走上前，将食盒放在床榻之上。

这囚室之中，无桌无椅，只有这一张朽坏的木榻，木料浸饱潮气，缝隙里还渗着青苔。

裴万卿没有去看食盒，也不敢再长久望着她，只垂着眼，目光落在榻边枯黄的杂草上，看着那些细碎尘土，一点点沾染上她华贵的裙摆。

他没有开口，没有说“你来了”。

心底早已生出定论：她是来退婚的。

他闭上眼睛，喉间涩得发苦。

许清诺安置好食盒，走到他跟前，取出绢帕，想要替他擦去额上的污痕。

裴万卿微微一怔，随即偏头躲开，声音清冷淡漠，吐出两个字：“不必。”

许清诺抿了抿唇。

下一瞬，她伸出左手，稳稳捏住他的下颌，稍一用力，强硬地将他的脸转了回来。

这本是男子常用来对待女子的动作，落在她手上，却做得熟稔干脆。

她微微俯身，依旧拿着绢帕，细细擦过他的额头，又缓缓拂过他沾了尘土的脸颊。

裴万卿被迫仰着头，静静凝着她，鼻尖萦绕起她身上独有的气息，只觉恍如隔世。

那是海棠花淡淡的清甜，干净温柔，和牢房里挥之不去的霉腐铁锈味，全然是两个世界。

擦干净之后，许清诺弯起眼笑了：“阿卿哥哥瘦了，可依旧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裴万卿缄默良久，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还有一纸婚书，双手托着递到她面前。

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情绪：“许小姐，收好你的东西，可以走了。”

许清诺捏他下巴的手更用力了些，把他的脸抬得更高。

然后她低头，吻上裴万卿的唇。

裴万卿僵住了。

她的唇贴上来，又热又软，甜得像他少年时偷尝的那一口桂花蜜。

他整个人都失了动静，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自唇间漫开，一路灼烫着沉落心底，将他这些时日一层一层砌起来的冷硬、防备与疏离，烧得片甲不留。

这是他们的初吻。

他一身污脏，囚于暗牢，满身屈辱与狼狈，本是烂在泥里的人，可她偏偏俯身，吻了他。

裴万卿没动，任由许清诺吻着他。

他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连躲都不会躲。

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海棠花的清甜把他从班房的霉味和铁锈气里生生拽了出来，拽到一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回不去的地方。

许久，许清诺才稍稍退开，抬眼望向他。

裴万卿一张脸烧得通红，绯红顺着耳根一路漫到颈侧。

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瞳蒙着一层薄薄水光，雾蒙蒙的，他根本不敢与她对视，慌忙偏过头，目光慌乱地落在墙角斑驳冷硬的石砖上。

许清诺望着他这副无措羞赧的模样，心底酥酥麻麻。

天啊。

上一世相伴七年，裴万卿纵然身有残缺，偏执的情欲却半点未减，那些日夜，他总有数不尽的法子折磨她，做了一箱子玉的木的，手段多样，执拗又蛮横，轮番……，她快被他欺负死了。

她哪里见过他这般纯情懵懂、一碰就慌的样子。

眼前这个被一个吻弄得手足无措、连眼神都无处安放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阴鸷疯魔、占有欲入骨的裴万卿，重叠在一起，又割裂开来。

她咽了咽口水，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正色道：“阿卿哥哥，裴爷爷、裴伯父还有伯母那边，我家人已经打点过。我母亲不好直接出门，我舅舅的商队跟着他们。”

“你放心，流放路上绝不会让他们遭罪。”

“就算到了南疆苦寒之地，我舅舅的生意遍布全国，会一直照顾他们的。”

裴万卿垂下眼睫，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许清诺又道：“你出嫁的两位姐姐，不受此次牵连。欣儿妹妹和南湘妹妹尚未及笄，虽被送去了浣衣局，但我母亲也派人打点了。那种地方，只要有银子就好办事，不会让她们吃苦头的。”

裴万卿咬了咬牙，抬起眼来看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许家大恩，我铭记于心，日后必当偿还。”

许清诺弯了弯嘴角：“不必日后，就现在。”

说完，她又凑上去，在裴万卿唇上啄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却把裴万卿刚褪下去的红又勾了上来。

她退开半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卿哥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心悦于你。你要好好活着，我等你娶我。”

裴万卿眯了眯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别过脸去，声音冷下来：“许小姐莫要说这些话。我不日便会被宫刑，一个太监而已，怎配攀附将军府嫡女。”

许清诺看着他绷紧的下颌，心里又酸又软。

她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说这种话，越是心里怕得要死。

他怕拖累她，怕她后悔，怕她将来恨他。

怕，却又放不下。

前五世，他就是被这些怕、这些不甘给压垮的。

他本是冷面杀伐之人，自持隐忍，手段凌厉。

偏偏于她面前，万般理智皆作云烟。

“阿卿哥哥，”她忽然放轻了声线，语调柔得像一捧春水，“我前日跳湖昏迷，今早才醒来。”

裴万卿冷寂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攥住许清诺还抵在他下颌的手，指节用力收紧，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疼她，眼底翻涌着惊惶：“什么？跳湖？”

许清诺使劲眨了眨眼，哎，今日的眼泪落尽了。

她只得吸了吸鼻子，让声音带上鼻音，显得委屈极了：“嗯。裴家出事之后，我爹娘死死拦着，不许我来见你。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想着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一了百了。”

裴万卿牙关紧咬，喉间滚过一声发涩的闷响，偏过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你…… 莫要拿这种话哄我。”

他不敢信，又怕自己信了。

许清诺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引着他的指尖，轻轻贴上自己的颈侧。

裴万卿的心尖狠狠一颤。

他们自幼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在身，从前相处却始终守着分寸，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此刻温热细腻的肌肤贴着他的指腹，软得惊人，他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她牢牢按住，抽不开。

“我落水染了风寒，昏睡一天两夜，到现在身上的热还没退干净。”

裴万卿依旧不肯转头，侧脸绷得很紧，看上去没有半分动摇。

许清诺一时急了，松开他的手，指尖飞快解开领口的盘扣，复又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引，将他的掌心稳稳按在自己的锁骨之上。

她抬眼望他，声音带着一点焦灼：“现在，你能摸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