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晏知珩惯常使的一种香。

通常在白天，他是不会用的。

可今天一进到书房，他就想起了昨晚那场旖旎的梦境，处理公事时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半天，好不容易将那些梦抛之脑后了。

他的鼻尖忽然就涌入一股极重的栀子香和少女的甜香。

比刚刚在苏杳身上闻到的还要浓重好几分，而且因为间隔时间不长。

这次晏知珩敏锐的察觉出两者之间的差异。

苏杳身上的只有栀子香，而他现在鼻尖的这股，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

花香和甜香融合应当是很腻人的，可这股味道反倒融合的恰到好处。

栀子清新，甜香腻人，又勾又媚。

轻而易举的燃起了他所有的欲望。

烧的他心口发胀，完全没精力去完成工作。

只能点了一支安神的檀香，才能勉强忽略鼻尖的气息。

“知珩？”

门口传来晏老夫人敲门的声音。

晏知珩执笔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依旧开了口。

“进。”

晏老夫人的目光在房中扫视了一圈，落在了那支檀香上。

“最近睡眠不好？怎么白日里就用上香了？”

老夫人手里端着佣人切好的水果，走到他跟前放下。

“没什么，提神。”

晏知珩面不改色，笔尖在文件上落下一个签名。

晏老夫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自然的捻动着佛珠，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提神用咖啡，点香做什么。”

这话晏知珩没接，书房霎时安静下来。

晏老夫人也早就已经习惯了，外人面前她这个小儿子还会给她些体面，叫她一声“妈”。

可私底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母子之间的关系比那些客户都要生疏。

她也不恼，只笑了笑，状似随意道。

“知珩，你今年也二十八了。”

又是熟悉的开场，同样的配方。

晏知珩连头没抬。

“晏闻野也二十二了，您如果想抱孙子，可以找他。”

“闻野？”

晏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一顿，蹙了蹙眉。

“闻野那孩子是能指望的样儿吗？”

“他妈天天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晏家的以后，还不是要落在你身上。”

晏知珩慢条斯理的翻动着文件，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公司可以交给职业经理人。”

晏老夫人见他这不咸不淡的模样终究是没压住心头的火气，音量大了一些。

“我说的是公司吗？”

话音落下，晏知珩总算是有了一些动静。

但他也只是慢条斯理的收起了手中的钢笔。

随后掀起眼皮看向晏老夫人。

“有话您可以直说。”

语气算的上客气。

但这眼神还是冷的叫晏老夫人心头一紧。

母亲怕儿子，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偏偏这是在晏家，这个儿子叫晏知珩，又好像能说得通了。

晏老夫人手紧了紧。

“我就是问问。”

她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这几年你国内国外的两头跑，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

“这次在外头待了一个月，就没个合眼缘的？”

“没有。”

晏知珩答的很快，也很干脆。

反倒叫晏老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重新捻动了佛珠，突兀的转了个话题。

“你还记得，你十五岁从山上下来之前，明净大师跟你说的话吗？”

这次晏知珩沉默了许久。

眼神也逐渐阴婺，指尖无意识的攥紧了钢笔。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五岁那年的生日宴上。

晏家的对手公司因为刚被晏老爷子抢走一个大项目，心存怨恨。

借着欢闹之际，将晏知珩从宴会上掳走，关到了后院的仓库，制造出失火的假象，想以此来报复晏老爷子。

晏知珩命大，被后院负责打扫的女佣及时发现救出。

但那场大火给年纪尚小的孩子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惊梦、暴怒、彻夜不眠，请了无数医生都看不好。

本来是准备带人去国外看最顶尖的心理医生。

结果，晏老夫人不知道从哪结识了一个叫明净的大师。

说他是在那场火里失了魂，送上山学几年佛法就能好。

于是，老夫人瞒着家里所有人，直接连夜将他送上了山。

一住就是十年，佛经倒是念的倒背如流，人也冷静了，但也彻底冷透了。

下山那天，老和尚和晏老夫人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命格太孤，亲缘、情缘都比常人薄。”

“若无有缘人肯近他的身，暖他的命，他这辈子，注定是孤身一人，连血脉都续不下。”

从回忆中抽身，晏知珩的目光落在了晏老夫人腕间的那串佛珠上。

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三年前明净大师就因为恶意诈骗被抓进去，你还信他的话？”

晏老夫人面上有一瞬间的惊慌，她猛的站起身。

“你胡乱说什么！”

“那是有心人刻意为之，明净大师也说了，他是命里该有此劫，再说了，他半年前就放出来了！”

晏知珩冷嗤了一声，向后一靠，看向面前他生理意义上的母亲。

“那您说，如果我找人再把他送进去一次，他能算出这一劫吗？”

晏老夫人瞳孔一滞，伸手指向了他。

“你……你别乱来，之前举报他的那个人都因为惹恼了祖师，去年家里接连出了三场白事。”

“知珩，你可以不信，但别去招惹。”

晏知珩捏了捏胀痛的额心，懒得和她辩解。

“行。”

他答应得太痛快，晏老夫人反倒一怔。

“大师的事，我不动他。”

晏知珩慢条斯理的把玩着钢笔。

“但您又是大师，又是有缘人的，倒是突然叫我想起来一个人。”

“当年把我从仓库里拖出来的那个女佣，说起来，她也有一个孙女，叫……”

他顿了顿，笔尖在桌上磕了两下。

“苏杳。”

晏老夫人的呼吸一滞，扶着桌沿的手逐渐收紧。

她望向晏知珩的眼神。

才发现他不是在试探自己，而是已经肯定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查的？”

“您把她接进老宅那天。”

晏知珩轻笑了一声。

“妈，我住家里的时间是不多，但还不至于连家里多了个人的来历都摸不清。”

“那是你救命恩人的孙女！”

“所以我容她住到今天。”

晏知珩抬起眼。

“挡债，资助，住满一年，您照拂故人之后，我没意见。”

“可您今天提着大师的话来找我，就不只是照拂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檀香燃尽的细响。

晏老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这个儿子，从十五岁从山上下来那天起，就把七情六欲压进了冰底下。

晏家上下没人猜得透他，她这个当妈的，也一样。

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

“明净大师当年说过。”

她放缓了声音。

“命格孤绝之人，靠自己是暖不回来的。”

“要有缘人近身，同吃同住，经一轮寒暑，那道寒气才散得掉。”

“所以她的八字，您拿去合了。”

“是。”

“结果。”

“良配。”

晏知珩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晏老夫人却还是紧张了起来。

“良配。”

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齿间反复咂摸。

“她已经住了半年有余。”

晏知珩把钢笔搁下。

“大师说的暖命，暖出什么了？”

“我照旧睡不好。”

他抬眼。

“您比谁都清楚，不然今天看见这炉檀香，您问什么？”

晏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那是因为你总不着家！”

她声音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在老宅待过几天？”

“明净大师说了，要近身，同吃同住，人不在跟前，命怎么暖得过去？”

晏知珩向后一靠。

“好，那从今天起，叫她跟着我，同吃同住同行。”

话音刚落，晏老夫人就激动起来，用力拍了下桌面。

“胡闹！”

“她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你进进出出，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的名声要不要，你的名声要不要？”

“名声？”

晏知珩觉得这话有些好笑。

“您把人弄进家门，拿八字配我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名声？”

晏老夫人面上一白，她拢了拢袖口，别开视线。

“我让她住进来，是为了给你暖命，不是为了别的。”

“晏家的门第，你心里清楚。”

“有些位置，不是她那点出身坐得的。”

“我拿她当恩人的后人看，好吃好喝供着，债替她还，书供她念，一年期满，两不相欠。”

“对她这种出身的，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晏知珩看着她，没接。

拿人家的八字挡自家的劫。

赏一口饭，就当是天大的造化。

现在还要嫌人家出身。

“你是晏家的顶梁柱，你的婚事，我心里有数。”

晏老夫人慢悠悠坐下。

“往后我自会给你相看门当户对的，不用你操心。眼下你只管……”

“所以。”

他打断她，声音很淡。

“工具用完，就两不相欠？”

“什么工具不工具的，话别这么难听。”

晏老夫人皱眉。

“我是礼佛的人，做不出亏心事。”

“行。”

晏知珩重新拿起钢笔，低下了头。

“我不带她了。”

晏老夫人刚要松口气，就听见晏知珩继续道。

“从今天起，我会搬回老宅，晚饭在家吃。”

“您要人近身暖命。”

“我回来，把人放在您眼皮子底下，您自己看着办。”

晏老夫人怔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让儿子回家住，这是她求都求不来的事。

可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她提了一个要求，他顺水推舟，应下了一个更大的。

“也好……”

她缓缓点头。

“你肯回来住，比什么都强。”

“嗯。”

晏知珩头也不抬，专心看着文件。

这就是话题结束的意思。

晏老夫人没再多说，目的已经达到，她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晏知珩维持着看文件的姿势，半晌，忽然很轻的笑了一声。

看不上她的出身。

又要借她的命。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门外传来佣人收拾茶盘的脚步声。

晏知珩顿了顿，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桌上那只豁口的茶杯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前，他的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

鼻尖的那抹栀子香好像没了。

不过今晚，总能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