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臭的泔水顺着木门板往下淌，滴答滴答地砸在门槛外的煤渣地上。

几片烂白菜叶子吧嗒一声掉在姜乔的帆布鞋尖前。

姜乔盯着那片菜叶，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门外那个端着空洋瓷盆的女人，正是副营长张大牛的媳妇李红梅。她梳着个油腻的齐耳短发，三角眼往上一翻，嘴唇撇得老高。

“哎哟，真对不住啊！”李红梅扯着嗓门，声音尖得刺耳，“我这手一滑，没浇着你们这城里来的金贵身子吧？”

旁边几户院子的门“吱呀”开了几条缝。

几个军嫂端着饭碗探出头来，眼神里透着看热闹的兴奋。这李红梅可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胡搅蛮缠，谁沾上谁惹一身骚。

姜乔双手叉腰，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手滑？你这盆底都快扣我脸上了，你这手是帕金森晚期拿不稳东西吧！”

李红梅一愣，没听懂什么帕金森，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她把手里的洋瓷盆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

“你骂谁呢！刚来家属院就这么张狂？昨天在院子里炖肉勾搭男同志，那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陆营长身上。这会儿装什么清高？呸，两个不安分的狐媚子！”

李红梅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昨天她闻着隔壁那海鲜味，自家两个孩子馋得哇哇哭，她心里那股子酸水憋了一整宿。

姜乔气得指节发白，刚想开骂。

苏玉曼一把按下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她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槽边。那里放着个洗拖把的木盆，里面盛着半盆放了两天发灰的脏水，水面上还浮着几只翻肚皮的死蚊子。

苏玉曼弯腰，双手端起木盆。

转身，助跑两步，手腕猛地往前一泼。

“哗啦——”

一整盆脏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兜头盖脸地全浇在了李红梅的身上！

泥水顺着她那头油腻的短发往下流，糊住了她的三角眼，几只死蚊子正好贴在她的鼻梁上。

周围偷看的军嫂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红梅被浇得懵了几秒，接着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杀人啦！城里来的狐狸精欺负军属啦！”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张牙舞爪地就要往院子里扑。

苏玉曼顺手抄起立在墙边的扫帚，横在胸前，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这扫帚疙瘩就直接抡你脸上。你泼我一盆，我泼你一盆，这叫礼尚往来。”苏玉曼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李红梅被那眼神镇住了，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姜乔这会儿回过神来，直接开启了机关枪模式。

“怎么？只许你放火，不许我们点灯？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嫉妒心，当谁看不出来呢！”

姜乔指着她的鼻子，连珠炮似的输出。

“昨天没蹭上我们家的饭，今天就端着脏水来堵门。自己没本事下海抓螃蟹，就躲在家里冒酸水。造谣我们勾搭陆营长？你要不要脸？我们堂堂正正端铁饭碗的职工，轮得到你这个长舌妇来泼脏水？”

李红梅理亏说不过，索性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她两腿乱蹬，双手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没天理啦！欺负老实人啊！大家快来看看这俩毒妇，当面欺压咱们老家属啊！我家张副营长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受人欺负，这日子没法过啦！”

巷子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军靴踩在石板路上，掷地有声。

“干什么呢！嚎丧嚎到家属院来了？”

一道冷厉低沉的男声劈头盖下。

李红梅哭声一顿，抬头看去。

陆宴洲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眉头紧锁的赵政委。两人刚巡视完靶场，正准备回营部，大老远就听见这边的鬼哭狼嚎。

李红梅一看领导来了，像见了救星似的，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政委！陆营长！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她指着苏玉曼和姜乔，恶人先告状，“这俩新来的一肚子坏水，我好心来打招呼，她们直接拿臭水泼我，还骂我是长舌妇！”

赵政委看了看李红梅这一身狼狈，又看了看站在门槛里神色坦然的苏玉曼和姜乔。

“苏同志，到底怎么回事？”赵政委问。

苏玉曼把手里的扫帚往墙角一靠，语气平缓。

“政委，您可以问问周围的嫂子们。我们刚推开门，这位大嫂一盆泔水就泼过来了。要不是躲得快，现在臭气熏天的就是我们。至于还手，伟人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泼我，我自然要泼回去。”

李红梅扯着嗓子反驳：“我那是手滑！你们那是故意的！”

“行了！”

陆宴洲冷喝一声，打断了李红梅的狡辩。

他走上前两步，高大的身躯挡在苏玉曼身前，隔绝了李红梅那怨毒的视线。下颌线紧绷，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李红梅同志，昨天苏同志和姜同志下海抓海鲜、自己动手做饭，我巡查时看得一清二楚。人家凭本事吃饭，你在这里造什么谣？”

陆宴洲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身为副营长的家属，不带头团结新同志，反而因为几口吃的在这里寻衅滋事、撒泼打滚。张大牛就是这么教家属的？”

李红梅被陆宴洲身上的煞气吓得一哆嗦，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不掺和家属院闲事的冷面阎王陆营长，今天居然把偏心眼全摆在了明面上！

赵政委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红梅，你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到妇联。再有下次破坏军民团结的事，我直接找张副营长谈话！”

一听要找自家男人，李红梅彻底慌了。

张大牛脾气暴躁，要是知道她惹了政委和营长，回去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从地上爬起来，连那只掉漆的洋瓷盆都顾不上捡，捂着脸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家院子。

周围偷看的军嫂们赶紧缩回头，把门缝关得严严实实。

这下全家属院都知道了，这两个新来的娇滴滴的女同志，一个是真敢动手，一个是真敢动嘴，还有陆营长明着护短，绝对是不能惹的硬茬子！

赵政委叹了口气，转向苏玉曼两人。

“这事儿让你们受委屈了。不过以后遇到矛盾，先找组织，别冲动动手。”

苏玉曼点点头：“明白，谢谢政委和陆营长主持公道。”

陆宴洲的视线落在苏玉曼被脏水溅到一点泥星子的鞋面上。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

苏玉曼没接，摆摆手：“不用，一会儿在井边拿水冲冲就行。”

陆宴洲没勉强，收回手帕，跟着赵政委转身离开。

姜乔胳膊肘撞了撞苏玉曼，冲着陆宴洲的背影努努嘴。

“啧，还挺护短。”

“少操闲心，赶紧进屋烧水洗漱。明天卫生所还有的你忙呢。”苏玉曼推着她进了院子，插上木门。

第二天一早。

海风带着微凉的水汽吹进卫生所半开的窗户。

姜乔今天正式坐诊。她穿着熨得平整的白大褂，正在药柜前低头分拣昨晚晒干的草药。

隔壁桌的宋大夫双手布满红肿的搓痕，正阴沉着脸低头写病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远处老旧的收音机里正放着新闻播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伴着药材特有的苦香味，让人觉得安宁。

突然，“砰”的一声。

卫生所的木门被猛地撞开，连带着门后的铁皮垃圾桶都被踹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

“哎哟喂！疼死小爷了！快来人救命啊！”

一个高大的男人弓着腰闯了进来。他穿着件沾满机油的深蓝色工装，脖子怪异地往右边歪成了一个诡异的直角。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嘴里疼得直抽冷气。

姜乔手里的半边莲掉在桌上。她转过头，盯着那个歪脖子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