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苏玉曼手指的方向，姜乔把脖子往前探了探。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只见退潮后的滩涂向外延伸出上百米，成了一片泥泞与水洼交织的平地。几个光着脊梁的半大小子正拿着破木棍，把几只脸盆大的青蟹往海里扒拉。

泥沙里，密密麻麻全是横着走的兰花蟹和顶着尖壳的小海螺。

孙秀兰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嫌弃地摆了摆手。

“哎哟，这帮皮猴子，又在玩那些臭虫。那海夹子夹人可疼了，肉里全是水和硬壳，腥得熏人，狗都不吃。你们城里姑娘可千万别碰，当心起红疹子。”

苏玉曼转过头，和姜乔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眼底闪着绿幽幽的光。

“孙姐，咱们赶紧去宿舍吧，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咱们的新家了。”苏玉曼单手拎起那个巨大的蛇皮袋，脚步走得比刚才还快。

“哎，慢点走。前面的路不平。”

孙秀兰领着她们往家属院深处走。

路过家属区服务社门前，一个穿着海魂衫的战士正踩着一辆掉漆的二八大杠“叮铃铃”地路过，车后座绑着两大捆青菜。

服务社的门半敞着，里面那台老式收音机正刺啦刺啦地响。里头传出播音员正字腔圆的声线，正在播报着夏收的最新指示。

供销员用发黄的旧报纸包了半斤散装红糖，递给柜台前的一个军嫂。

这一切落在苏玉曼眼里，全是鲜活的烟火气。

她们的宿舍被分在小学后头的一处独立小院。

屋子是用海石垒的，屋顶盖着厚厚的防风茅草。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屋里面积不大，摆着两张硬木板床，中间放着一个缺了腿、用半截碎砖头垫平的方桌。墙角还挂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

孙秀兰把一串黄铜钥匙搁在桌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屋子是简陋了点，但胜在清静。你们先收拾着，缺什么零碎件，晚点去服务社拿粮票换。我家里还炖着红薯，得赶紧回去了。”

送走孙秀兰，姜乔回身把木门一插。

她把身上的军绿挎包往木板床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砸了下去。

“我的亲娘哎，这床硬得能把我骨头硌散架。”姜乔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茅草，嘴角咧到了耳根，“不过，不用听刘招娣天天骂街，这破石头房就是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

苏玉曼把窗户推开，让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灌进屋里。

隔壁院子传来柴火“噼啪”的爆裂声，一股子呛人的烟火气顺着窗户飘了过来。

有个大嗓门的女人在隔着墙头骂街：“李铁柱！你再敢偷挖灶坑底下的红薯，老娘敲断你的腿！”

听着这动静，苏玉曼轻笑了一声，低头解开蛇皮袋的麻绳。

“乔乔，别躺尸了。赶紧把咱的‘家当’藏好，去凌霄宝殿的后花园转转。”

姜乔一听，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她做贼似的拉上窗帘，把挎包里的票据、钱，还有那两根沉甸甸的金条掏出来。她在屋里转着圈踅摸了一阵，最后踩着凳子，把金条塞进了房梁交接处的一个隐秘墙缝里，又拿一块破布头塞紧。

拍了拍手上的灰，姜乔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苏玉曼则从蛇皮袋的最底下，掏出几个油纸包和一个玻璃罐。那是她从苏家厨房扫荡来的战利品。

一罐白花花、结着冻的猪油，一包粗盐，几头大蒜，还有一把干红辣椒。

收拾妥当，两人一人拎着一个网兜，直奔海滩。

离得近了，滩涂上的视觉冲击力更猛。

软泥滩上一踩一个深坑。姜乔刚迈出一步，脚底下“噗”地一声闷响，一股水柱直接呲在了她的裤腿上。

她低头一看。

沙壳下面，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猫眼螺正往泥里缩。

“好家伙，这成精了吧！”姜乔眼疾手快，两根手指捏住螺壳一拔，带着一坨黑泥直接扔进了网兜。

苏玉曼没管那些螺，她的视线锁定了水洼里那些横行霸道的身影。

一只巴掌大的青蟹正举着两只大钳子示威。苏玉曼动作利落，大拇指和食指精准捏住蟹背两侧，提溜到眼前晃了晃。

“看这分量，壳里绝对满膏。这要是在现代，一只起码得卖上百块。”

她手腕一甩，螃蟹落网。

两人像老鼠掉进了米缸，在泥滩上撒了欢。没一会儿功夫，不仅抓了十几只大螃蟹，还顺手从礁石缝里拽出三四条吸盘还在蠕动的八爪鱼。

“哎哎，那个新来的知青，赶紧撒手！”

旁边一块高高的礁石上，坐着个正在补破渔网的阿婆。她头上戴着竹编斗笠，手里拿着木梭子，皱着眉头看向她们。

“那海虫子有毒丝，扎手。吃进肚子里一股子泥腥味，剌嗓子不说，吃多了还尿频窜稀。你们要是肚子饿，去后山坡挖点野菜对付对付得了。”

姜乔拎着网兜凑过去，蹲在礁石下面仰起脸。

“阿婆，这岛上这么多海货，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它们满地爬，真不吃啊？”

阿婆手里的粗麻线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红痕，她叹了口气。

“吃啥哟。那玩意腥气重得能冲跟头，得用大油爆炒，多放葱姜蒜才能勉强盖住那股味。咱岛上每人每月就半斤油票，都省着过年炸油果子沾点荤腥，谁舍得糟蹋在这烂虫子身上。”

阿婆摇摇头，继续拿梭子穿网，“要是光用清水煮，那味儿，猫闻了都得绕着走。”

苏玉曼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这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没有食用油，没有丰富的调料去腥提鲜，这些在后世被捧上天的海鲜，在岛民眼里就是最难下咽的废物。

海鲜泛滥成灾，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地”。

苏玉曼转过头，看向姜乔。

姜乔也正转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压抑不住的笑容在嘴角疯狂扩大。

她们有什么？她们不仅有刚发的一笔横财，宿舍里还藏着一大罐子能爆出满锅荤香的猪油！至于葱姜蒜，宿舍后院那片荒地随便翻翻就能种。

“曼曼，我怎么觉得，咱们不是来下乡受苦的。”姜乔看着网兜里活蹦乱跳的海货，咽了口唾沫。

“自信点，把觉得去掉。”

苏玉曼动作麻利，又捡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兰花蟹扔进网兜，“这明明是个超级海鲜自助餐厅。”

两人越捡越起劲，直到网兜沉得快提不动了，才依依不舍地收手。

日头渐渐偏西，海风吹在身上带了点凉意。

两人拎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滩走回石头房。

一推开门，姜乔的肚子就很配合地发出“咕噜噜”一声响。声音大得连苏玉曼都听得清清楚楚。

“饿了。咱赶紧把这几个大螃蟹给蒸了。”姜乔把网兜放在地上，伸手去揉肚子。

苏玉曼走到屋角的土搭冷灶台前，掀开上面盖着的破木板。

灶坑里全是灰，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黑黢黢的大窟窿。

两人带来的一大堆行李里，有棉被、有衣服、有调料，唯独没有一口能做饭的铁锅。唯一带的那个破铝饭盒，也装不下这脸盆大的青蟹。

姜乔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网兜，看着那个空灶台傻了眼。

苏玉曼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视线穿过窗户，落在了隔壁院子正冒着炊烟的方向。

“走，借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