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像被灌了水泥。

手指弯不了，脚趾动不了，连眼皮都撬不开。

意识清醒着，身体一动不动。

胸口那块玉佩在发烫。

温度还在涨。一开始是热，后来是灼，再后来整块胸口的皮肤发麻发辣，烫到他觉得肉要焦了。他想伸手扯掉——手指不听使唤。

然后脑子里砸进来东西。

不是一点一点来的。

口诀、线路、穴位，搅脑壳撑得要炸。

疼得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

画面跟着涌进来。

一块地。

大得望不到头。荒草遍地，土是黑的，黑得发亮。天穹低沉，空旷得渗人。

还没看清，画面一跳。

金色脉络的草叶子闪过去了，一股浓烈的药味冲进鼻腔。

又跳。

一汪泉水。巴掌大的口子，水面亮得刺眼。冰凉的感觉从后脑勺灌进去，紧跟着一堆信息——进法、出法、功效、禁忌——前一条没记住，后一条已经把它盖没了。

最后三个字。

日月乾坤诀。

一笔一划凿进意识最深处。

刻完了。

脑子嗡了一声，所有感官断了线。

意识开始往下坠。

快黑透的时候——

有声音飘进来。

很远。断断续续。隔着好几层。

“……林凡你醒醒……求你了……”

秦雪瑶。

声音抖得厉害。

“……你醒过来……你醒过来要我做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你先醒过来……”

这句话穿过所有昏沉，钉在了脑子最深的地方。

拔不掉。

他想应。嘴张不开。

他想动。身体不听话。

但那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一点一点往上浮。

沉，慢，浑身使不上劲。

眼皮撑了好几次，才裂开一条缝。

光刺进来。

秦雪瑶的脸就在眼前。十几公分。

眼眶红透了，睫毛湿得粘成一绺一绺，鼻尖红了一圈。吊带睡裙领口松垮垮的，一只手托着他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攥着他衣领，指节全白。

她看见他睁眼——

整个人的劲一下泄了。

额头砸进他肩窝。

“你吓死我了……”

闷在肩窝里，声音碎成一截一截。

她整个人贴过来，隔着薄料子，体温烫人。呼吸打在颈窝里，又急又乱。眼泪顺着他锁骨往下淌。

“你刚才整个人抽了一下——叫你不应——脸白得吓人——”

她从肩窝里抬起脸，眼泪还挂着，声音又凶又抖。

“你到底怎么了？”

林凡嗓子干得发哑，反应慢了半拍。

她刚才喊他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声音抖成那样，一字一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没事了……早上没吃东西，大概低血糖。”

秦雪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不全信，但松了口气。

他嘴角扯了一下。

“瑶姐。”

“嗯？”

“你刚才说的……真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秦雪瑶愣了一下。

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句。

下一秒想起来了——刚才慌得不行，什么都往外蹦，嘴根本没把门。

脸一下就烧了。

又窘又恼又堵得慌。

“你——”

“算了当我没——”

“你说。”

她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眼睛不看他。

“你先说。”

林凡看着她。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以后别喝醉了找别人。只能找我。”

声音不大。哑的。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秦雪瑶僵住了。

这话听着是在管她喝酒，但哪个字都不止是在说喝酒。

嘴张了张，什么都没出声。

耳根红透了，顺着脖子往下蔓。

过了好几秒，她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

不重。指尖带着凉，落在额头上，倒像是摸了一下。

“刚醒过来就胡说八道。”

嘴上凶，声音在抖。

林凡笑了一下。迷迷糊糊的，但真的在笑。

“你就说行不行。”

”……闭嘴。“

她别过脸。

但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安静了好一阵。

秦雪瑶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林凡。“

”嗯。“

”昨晚……其实我中间醒过一次。“

他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往下说了。

不用说了。

中间醒过一次。没有推开他。

两个人都清楚这句话后面压着什么。

安静了几秒。

她语气往回收了收。

”反正——这事就咱俩知道。“

林凡靠在床头，偏头看她。

”嗯。就咱俩的。“

他接得很轻。

但”就咱俩的“这四个字，意思变了。

秦雪瑶听出来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眶还红着，泪痕没干净，偏偏气势足得很。

”算你欠我的。“

没定义。没否认。也没承认。

林凡摸了摸被弹过的脑门。

”行。欠着。慢慢还。“

她别开脸。

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半截肩膀。

她没拽。

——

林凡下了床。

脚一着地，小腿肌肉猛地弹了一下——力道过了头，膝盖一弹，整个人差点窜起来。

他赶紧稳住，装没事人一样站直。

不对劲。

身子骨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轻了一截，骨头缝里通透得吓人。

小腹下面沉着一团温热，不散不躁，稳稳地转。脑子里那套功法刻得清清楚楚——练气一层的底子，昏迷时已经走通了。

四周的声音全涌进来。

秦雪瑶在身后翻身，被子蹭床单的窸窣声——两米开外，一清二楚。

楼道里有人拖地，水桶磕了墙角——隔着一道墙一扇门，照样清清楚楚。

他攥了一下拳头。

指节咔咔响，劲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小臂上青筋跳了一下——以前两只手使全力都掰不开的矿泉水瓶盖，现在一根手指都觉得绰绰有余。

轻了，但劲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T恤胸口一大片暗红血印，硬邦邦的。

”我去洗个衣服。“

秦雪瑶裹着被子皱眉。

”你脸色还白，别逞强。放那儿回头我洗。“

”瑶姐，带血的衣服让你洗，我成什么人了。“

他冲她咧嘴一笑，拎着T恤下摆脱了，团成一团往阳台走。

秦雪瑶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十九岁的脊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比她记忆里宽了一截。肩胛骨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把眼移开了。拽了拽被子，拢到锁骨。

阳台上水龙头哗哗响。

林凡把T恤泡进水盆，搓了两下，血渍化开，水变成浅粉色。

一边搓衣服，一边消化脑子里那堆东西。

日月乾坤诀。练气一层到九层，筑基，金丹……信息量太杂，一时半会儿理不全。

但有一条他记得最清楚——吸收日精月华修炼。

他抬头看了一眼。

阳台正对东面，太阳刚升到楼顶高度，光打在脸上。温热的。

跟普通晒太阳不同。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往里渗，丝丝缕缕的，汇进小腹那团温热里。

只吸了两口气的功夫，那团温热转得快了一圈。

舒服。说不上来的舒服，酸疼的脑壳松快了大半。

他眯了下眼，攥了攥拳，停了。

不是时候。屋里还有人。

把衣服拧干搭到晾衣架上，擦了把手，回屋。

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

床头柜上嗡嗡震着。来电显示——”刘主任”。

秦雪瑶脸上残留的红一瞬间褪干净了。

她拿起手机，清了下嗓子。

“刘主任，您好。”

一秒前还红着耳根的女人，一秒后声音平稳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隔着听筒漏出来。客气里带着拿捏。

“雪瑶啊，昨晚没喝多吧？下午来办公室一趟，新学期几个事碰一下。就咱俩，随便聊聊。”

周末。就咱俩。随便聊聊。

林凡靠在阳台门框上，手指还带着水，目光落在秦雪瑶脸上。

她眼皮垂了一下。

“好的。几点方便？”

“两三点吧。”

“好。”

挂了。

她锁屏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林凡没说话。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