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看着屏幕，语速很快：“这个病和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能同时存在，也能单独发生。”

张亮转过头问：“你是说……”

“它的典型表现，就是剧烈干呕或者呕吐之后，突发大量呕血。”

江澈指了指大妈：“刚才在电梯里，大妈先呻吟了一声，然后弓起身体，那就是干呕的动作……接着才喷出血来。”

张亮皱起眉头，视线落在监护仪上：“如果出血的主要来源不是曲张静脉，而是黏膜撕裂，套扎肯定扎不对地方。”

江澈点点头，回了一句：“三腔二囊管的食管囊充气之后，能直接压迫食管壁，这对弥漫性黏膜渗血和撕裂出血，都同样有效。”

小周在旁边插了一嘴：“可三腔二囊管风险很大啊！食管黏膜坏死、穿孔、误吸，这些并发症可全都得要命了！”

“上还是不上？”张亮盯着江澈问。

“血压多少了？”江澈反问。

“六十八比四十二，心率一百四十五。”小周赶紧报数。

“上三腔二囊管。”江澈做了决定。

张亮看了江澈一眼，一时未吭声。

“先上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江澈也看着张亮，“不管出血来自哪，气囊压迫都能先争取点时间，等血压稳住，咱们再进胃镜找出血点。”

张亮沉默了半秒，说：“行，但是要你来。”

“我来？”江澈愣了一下。

“你在急诊待的久。”张亮拍了拍台子，“这种抢时间的管子，你应该比我上手快吧？”

小周这会儿已经把三腔二囊管推到了操作台边，喊了一声：“管子准备好了！”

时间不等人。

江澈直接扯开包装，透明的管路从无菌袋里被他抽了出来。

这管子比成年人的小指头还要粗上一圈。

管子总共有三条腔道。

它们分别连着食管囊、胃囊和胃腔。

江澈娴熟地往前端涂了一层石蜡油。

管身在日光灯下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大妈躺在床上，意识已经模糊了。

她半睁着一双眼睛，嘴角抽动。

小周拿手电筒晃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应比刚才慢多了。”

江澈凑到大妈耳边，大声喊：“阿姨，我要从您鼻子里放一根管子下去，您一定要坚持住啊！大爷还在等着你呢！”

大妈躺在那，一动不动。

小周急得跺脚：“她听不见了吧？”

“管不了这么多了。”江澈手握管身，顺着她左侧的鼻腔直接送了进去。

管子过鼻咽部的时候，遇到了一股阻力。

患者意识模糊，咽部肌肉完全松弛了下来，管尖直接顶在了咽后壁上面。

江澈赶紧把管子退出来一点点。

他伸手把大妈的头往后托起少许。

顺着这个角度，他又把管子往前，管尖擦过咽后壁，终于进到了食管内部。

深度到了五十厘米的地方，他停住了手。

“注射器拿来。”江澈伸出左手。

小周赶紧递过去一个。

江澈接上胃腔接口，快速打进去一管空气。

他把听诊器贴在大妈的胃区，仔细听了听。

气过水声传了过来，动静非常清楚。

“胃囊位置不错，进胃里了。”江澈说。

“先打胃囊。”张亮在旁边提醒。

江澈往胃囊里注入了一百五十毫升空气，之后夹闭了管子。

这步做完，江澈把管路往外轻轻提了一下，很快就碰到了回拉的阻力。

说明胃囊这会儿已经稳稳抵在贲门下方了。

管子被夹闭好，江澈拿胶布把它固定在大妈鼻翼上面。

拉力大概维持在五百克上下。

“测压看看。”张亮盯着他。

江澈看了一眼数值，说：“食管囊压力三十二毫米汞柱，正常范围是三十到四十，够压迫止血了，还不会导致食管壁缺血坏死。”

随后江澈换了个干净的注射器，接上胃腔接口往回抽了一下。

抽出来的是残余的血液，还混着一点胃内容物。

颜色看着发暗，量倒是不算多。

最关键的一点，没新的血再往外涌了。

张亮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监护仪屏幕。

病房里安静下来，机器发着滴滴的声音。

过了一分钟。

“心率开始掉了。”小周压低了声音。

屏幕上的数字从一百四十五，慢慢掉到了一百三十五。

接着变成一百二十五，最后停在一百一十八。

“血压也上来了。”小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六十八升到八十二了，现在九十了。”

江澈盯着屏幕看，并没搭茬。

“血算是止住了。”小周连着喘了几口粗气，“血压还在回升呢。”

三个人在床边又站了五分钟。

这回血压彻底稳住了，九十六比六十。

心率一百零五。

江澈把按在大妈颈动脉上的手挪开，说：“现在能做胃镜了，要是撕裂的位置一时看不清，咱们先把胃镜做完，回头再评估拔管的时机。”

他的两根手指头上，全都是黏糊糊的血迹。

张亮伸手拿起胃镜，稳稳扣住：“我来吧。”

他十分小心的避开了刚被压迫过的那片食管壁。

屏幕上立马出现了画面。

食管的黏膜充血水肿，呈现出一片灰白色。

中段曲张的静脉全都在那儿。

不过表面完好无损，并不是出血的源头。

镜子继续往下走。

过了食管胃连接处，来到贲门右侧壁的地方。

“看见了。”张亮盯着屏幕喊，“一道纵行的撕裂伤。”

江澈凑过去扫了一眼，说：“大概有一点五公分长，黏膜已经被撕开了，创面还在往外渗血。”

不过眼下这渗血量已经不大了，刚才食管囊的压迫起了作用。

撕裂边缘十分整齐。

底是一片充血的红色，上面已经能看到不少开始凝固的血痂了。

张亮转头看了看江澈，商量着说：“这裂口暂时不用套扎了吧？咱们先保守压住，观察渗血情况怎么样？”

“同意。”江澈点了一下头，视线全在监护仪上面，“只要这血压能稳住，后面就有大把的调整空间。”

胃镜被张亮慢慢的退了出来。

操作室里的日光灯一直嗡嗡作响。

监护仪的报警声终于停歇了。

大妈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非常平稳。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刚过了趟鬼门关。

江澈把三腔二囊管的食管囊重新充了气，打到三十毫米汞柱。

他拿胶布又在鼻翼上结结实实的固定了一下。

“这管子得保留一阵子。”江澈叮嘱小周，“等二十四小时之后，复查胃镜确认撕裂愈合了，咱们再动手拔。”

小周在旁边认真的做着记录。

江澈转过身去洗手，边洗边说：“普萘洛尔得按时吃，胃镜也要定期复查，以后饭菜尽量做软烂点。”

“行了，这些话等明天再跟家属交代吧。”张亮摆了摆手，“今晚算是熬过去了。”

那个穿着破工装的老人，一直守在内镜室外。

他透过门上那块小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影来回晃动。

江澈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爷，血止住了。”江澈看着他。

老人嘴唇哆嗦了两下，问：“那现在，人怎么样了？”

“命算是救回来了。”江澈说。

老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身子跟着晃了晃。

江澈一把扶住他，接着说：“咱们先观察二十四小时，要是撕裂愈合了，就可以把管子拔了，以后得长期吃降压门脉压力的药。”

老人站稳了身子，突然死死抓住江澈的手。

他那双手粗糙滚烫，手心里全都是硬邦邦的老茧，简直和练过铁砂掌一样。

江澈用尽全力也挣脱不开。

“谢谢医生。”老人的声音全在打着哆嗦，“太谢谢你了啊！”

江澈无奈点了一下头：“大爷，你先松手再说。”

……

过了会儿，平车被推回了留观区。

老人坐在病床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个旧翻盖手机。

他翻开盖子拨了个号码，贴在耳边说：“嗯，到医院了……没事了，医生说血止住了……行，你别操心了。”

江澈站在不远处，能看到大妈头顶上。

那“高压”两个字开始一点点的变淡。

颜色越来越浅，最后彻底的散去了。

江澈看着空荡荡的半空，脑子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提示词压根不是让他诊断门脉高压。

而是让他注意“高压”这两个字本身的意思。

门静脉的高压是慢性的，可这腹内压突然升高，那是急性的啊。

这两种高压叠在一块儿，就把他的注意力从曲张静脉上给挪开了。

紧接着他的眼前弹出了几行字。

【本次救治：食管贲门黏膜撕裂综合征合并食管静脉曲张】

【难度评定：B】

【获得点数：80】

【当前可用点数：300】

江澈回到值班室，后背靠在椅子上。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三百点了。

攒了这么些天，可算够一次强化了。

问题是，选哪一个好？

临床医学知识能补全盲区，还能强化诊断推演和危重症处置的能力。

他眼下最缺的就是这个。

毕竟规培才第二年，见过的病种不够多。

要是临床知识提上去了，以后遇到不典型表现的病人，脑子里能多蹦出几个鉴别诊断来。

要是选手术操作能力呢？穿刺、置管、缝合、插管，这些有创操作的准确度，全都会跟着上一个大台阶。

江澈很快做了决定。

他在急诊科待了两个多月，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急诊科根本不认“我没想到”，更不认“我不会”这种话。

你只要不会做，人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是否消耗300点强化手术操作能力】

【是。】

【强化开始。】

空气里冒出一片金色的碎屑，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全都往他的右手聚拢过去。

那些碎屑直接渗进了皮肤里，穿透了筋膜。

他能感觉出来，这绝不是幻觉。

他能清楚捕捉到那些碎屑，穿过腕管时的精确路径。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把很细的探针，正在给他重新校准所有的肌腱和所有的肌纤维。

这倒是不觉得疼，就是一种从内部被精准修理的酸胀感。

他的手指就跟正在被某种东西重新组装起来一样。

整个过程大概就持续了十几秒钟。

碎屑全都渗进皮肤之后，光芒从皮下慢慢的暗了下去。

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

江澈站起身，为了验证一下提升效果，决定找点东西练练手。

他来到了临床技能培训中心。

凌晨的练习室里空荡荡的。

几排操作台上摆着不少缝合垫和硅胶皮肤模型。

他在角落里翻出一个缝合练习模块，外面的包装还封着。

他把包装直接撕开，铺在台面上，接着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把持针器和一把镊子。

第一针扎下去，他就察觉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针尖刺进硅胶的时候，指尖感受到的阻力，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压迫感了。

他现在能清楚的分辨出，针尖穿过表皮层、真皮层还有皮下组织时的细微差别。

各个层面都有着不一样的密度和韧性。

针尖从对面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甚至都没过大脑思考，就自动调整了手腕的角度。

这让针身顺着弧度最小的路径滑了出来，对周围假组织的牵拉全降到了最低点。

这种奇妙的感觉，实在很难用言语去形容。

这就像是他以前一直套了一层厚手套在摸东西，而现在，手套被人一把给拽掉了。

他手底下的动作不停，继续往下缝。

单纯间断缝合，水平褥式，垂直褥式，连续锁边。

这几种缝合方法，他以前全练过几百次了。

可从来都不曾像现在这般顺畅过。

那些多余的调整动作全都不见了。

镊子用不着反复换角度。

持针器也不用在手里翻转两次，才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进针、出针、夹针、拉线，这四个步骤连在一块，紧密得不见半点缝隙。

他缝出来的针距，甚至都不用拿尺子去量，各针都稳稳维持在四毫米。

既不会勒得组织缺血，也不会松松垮垮留下死腔。

他一口气缝完了一长排，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的看了看。

这针脚整齐得像是缝纫机打出来的一样。

江澈又拿起一把持针器，夹住一根七号丝线。

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持械手法。

以前他得刻意的去调整姿势才能做到，可现在，手指自己就找到了最佳的角度。

他把镊子换到左手里。

指尖轻轻一顶一翻，镊子就在他两根手指中间，从握持式变成了执笔式。

然后再翻回来，这套动作流畅得，就跟这活儿干了十年一样。

江澈把手里的器械全放回盘子里，低头打量着自己的两只手。

这双手看着跟原来一模一样，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很短。

但这双手，现在脱胎换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