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肌梗死。

准确地说，是下壁心肌梗死。

心脏下壁坏死后，释放的大量致痛物质会刺激膈神经。

这些疼痛信号沿着内脏传入纤维进入脊髓，正好与腹腔脏器的感觉纤维在相同的脊髓节段发生汇合。

大脑皮层无法精准区分这些疼痛信号的真实来源，于是产生了一种错误的神经定位，表现为上腹部剧痛。

想通一切后，江澈回过神来。

此时，男人的左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右脚拖沓地跟在后面。

那半只脚的间距，在江澈眼里却像一道正在合拢的闸门。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这个男人被扶进B超室，排队，等待，挂上那些含液体的吊瓶。

一袋又一袋的盐水顺着管路滴进静脉，回心血量一点点增加，而心脏上那根堵死的血管就那么沉默地承受着，直到再也泵不动一滴血。

接着，男人倒下。

可质疑刘凯这种事，放在医院这个层级森严的地方，跟主动把脑门往枪口上送也差不多。

该怎么办？

病人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

“等一下。”江澈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可诊室里原本杂乱的说话声，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按，齐齐停住了。

刘凯转过头，眉毛微挑。

江澈捏紧了手心，迎上那道目光。

“这个病人，需要再做一个心电图。”江澈的语气尽量平稳。

刘凯眉头挑高，指节敲打着桌面。

急诊科有急诊科的规矩，每一项检查都得有理有据。

反复推翻初诊结论，意味着后头排队的病人要多等好几分钟。

“指征。”刘凯吐出两个字。

“中年男性，出虚汗，面色发白。”江澈略一思索，开口道。

“这些体征和腹痛的严重程度不匹配，建议排除ACS。”

ACS，急性冠脉综合征。

急诊专业术语抛出，刘凯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他重新打量着面前的病人。

男人弓着背，疼得像一只熟透的虾米，捂着肚子直哼哼。

急性胃肠炎严重呕吐后，有效循环血量会大幅下降。

交感神经处于兴奋状态，出虚汗、面色苍白都是常规生理反应。

急诊常见病诊疗指南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体征完全符合胃肠炎的逻辑。

“没有胸痛，没有放射痛，也没有心血管危险因素的主诉。”刘凯声音沉下来。

“心电图不是常规筛查工具，我们不能浪费医疗资源。”

这不仅是对规培生随意质疑的不满，更是出于对急诊高压环境的考量。

因为医疗资源不是无限的，检查要有依据，这也是循证医学的基本原则。

站在一旁的实习生李明缩了缩脖子，拿笔的手顿在半空。

他凑近旁边的小护士，压低嗓音嘀咕起来。

“这哥们今天是吃错药了吧，敢当面反驳刘老师的诊断。”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手里端着托盘往后退了半步。

“谁知道呢，估计是想立功想疯了。”

“这要是耽误了病情，家属闹起来可有得看。”

病人家属显然也失去了耐心。

女人走上前，扯开男人的胳膊，挡在江澈面前。

“这位小大夫，我们都疼了大半天了，能不能先让我们去输液。”

女人满脸急躁，手里还攥着那张没交钱的单子。

“你们医生内部的业务探讨，能不能等我们看完了再说。”

“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较真，折腾我们老百姓干嘛。”

江澈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有些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男人头顶上方那行灰色的【梗阻】，依然悬浮在空气中。

如果真的放任他们去走廊排队做B超，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老师，给我一分钟。”江澈迈开步子走过去。

江澈没等刘凯回答，转身走向病人，他能感觉到刘凯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

带教老师的权威，规培生的分寸，这些东西在这一分钟里全部被他扔到了一边。

“大叔，我再问您几个问题。”他走近问道。

男人弓着腰，抬头看他，一脸痛苦面容。

“你谁啊？刚才那个医生已经问过了。”他烦躁地说。

这时旁边的女人伸出手，还想去拉扯江澈的衣服。

“你这小年轻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女人嗓门拔高。

“你们医院就是这么带实习生的？不管病人死活，拿我们家属练手呢？”

刘凯抬起手，挡在女人面前。

他看了江澈一眼，倒想看看这小子能问出什么花来。

刘凯语气微沉，压着火气道：“首先，他不是实习生，其次，他有执医证，最后，让他问，耽误不了你们挂水。”

他对这家属的语气很不舒服。

自己的学生，无论怎样，也轮不到旁人这样指指点点。

女人撇撇嘴，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江澈此刻没有受外界干扰，目光紧紧盯着男人那张脸。

“就一分钟。”江澈蹲下来，视线与男人平齐，这是他从一本关于医患沟通的书上学来的细节。

蹲下，平视，让病人感觉你是在和他对话，而不是居高临下地审问他。

书上说这样能让病人多说30%的症状信息。

但书上没说当你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会咔嗒响一声。

“您闭一下眼，深呼吸，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身体的感觉上，不要想肚子，就感受其他地方.......。”

“后背、肩膀、下巴这几处，有没有发酸、发沉、发紧，像被什么勒着、压着，不太对劲的感觉？”

男人愣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医生，和刚才那些人不太一样。

他迟疑了片刻，试着闭上了眼。

三秒。

五秒。

整个走廊的声音好像都远了。

“后背……后背有点酸。”男人睁开眼，语气变得不确定，刚才的烦躁被一种隐隐的不安取代。

“就像刚扛完重东西，压得慌，沉沉的。”

“哪一块，您指给我看。”江澈眼神一亮，追问道。

“这儿。”男人反手指向肩胛间区，“两个肩膀中间这一片。”

江澈继续问：“其他地方呢？”

“……下巴也有点发酸。”病人的表情彻底变了，从不耐烦变成了不安，从不安变成了恐惧。

当心脏这个最核心的器官发出异常信号时，人会天然地感到害怕。

他一把扣住江澈的手腕，紧张的问道：“医生，我这是怎么了……”

“您先躺下。”

随后，江澈站起来，转身面对刘凯。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并非真的没有声音，监护仪还在一声声报警，呼吸机也照常运转，可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是一下子被拽了过来。

护士停下了手里的活，实习生们停止了记笔记，连走廊里推着平车的护工都慢了下来。

“肩胛间区压榨样不适，下颌部酸胀。”江澈的语速恢复了正常，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放射痛分布符合下壁心肌梗死的典型特征。”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视刘凯。

“建议立刻做十八导联心电图，抽血查高敏肌钙蛋白。”

诊室里霎时鸦雀无声，只剩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实习生李明张大了嘴，手中的圆珠笔“啪嗒”掉在地上。

小护士双手捂住嘴，眼眶里满是难以置信。

心肌梗死。

这四个字砸在急诊科，就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一旦误诊让病人从眼前离开，后果没人能承受。

刘凯深吸了口气，方才江澈问诊时，他心里就已经隐隐觉得不对。

现在，担心成了真。

从医十多年的经验让他比谁都清楚，到了这种时候，什么前辈的脸面，根本不值一提。

“心电图机。”刘凯的声音有些干涩，“马上。”

护士火速把那台略显笨重的机器推到床边。

此时，女人的脸上满是慌乱，伸手抓住刘凯的胳膊。

“大夫，你们刚才不说胃肠炎吗，怎么又扯上心脏了？”

她眼眶发红，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老公平时心脏挺好的呀，怎么会有心梗？”

没有人理她。

江澈已经拿过酒精棉球，熟练擦拭男人的胸前皮肤。

他特意放慢了动作，尽量避开病人疼得发紧的部位，男人还是打了个寒噤。

胸前六个导联，四肢四个夹子。

加做右胸和后壁导联，总共十八个吸盘贴得整整齐齐。

“大叔，千万别动，放松呼吸。”江澈叮嘱一声。

男人躺在检查床上，连连点头。

打印按键按下，机器发出规律的走纸声。

那种声音像老旧的缝纫机，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十分漫长。

纸带缓缓吐出，上面印着起伏的黑色波形。

刘凯一把扯下纸带，目光落在波形上。

Ⅱ、Ⅲ、aVF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抬高幅度超过两毫米。

对应导联Ⅰ、aVL、V1-V3呈镜像性ST段压低，右胸导联V3R-V5R可见ST段轻度抬高。

急性下壁合并右室心肌梗死。

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侥幸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