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戚宴辞并未在顾府久留，甚至连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朝妩都不知道。

想起这事，她便忍不住有些嗔恼，原本男人唤她过去时，她还有些窃喜，以为有什么好事，谁知等来的却是戚宴辞让周安禄直接将她领了出去。

朝妩心里虽有些不快，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直到跟着周安禄穿过前厅，走上长廊，才渐渐琢磨出几分意味，自己这是……被支走了？

朝妩暗暗嗔怪了戚宴辞几句，眸光却已开始打量四周，见周安禄领着她越走越深，思忖了片刻，才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问道：“这位大人要将阿妩带去哪里？”

她如今已经知道戚宴辞是皇帝，那周安禄的身份自然也不简单，只是眼下还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官职，索性先客气一点，如此叫一声“大人”想必是不会出错的。

女子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质问，却叫人半点气都起不来，何况此时里头还夹着些许不安。

可周安禄半点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在临安可是见了不少朝妩折腾的模样，如今听道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

周安禄停下脚步，转身还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珠，才恭敬的朝着朝妩道：“姑娘客气了，奴才一介阉人，可当不得这声大人。”

阉……阉人？朝妩没忍住飞快地往周安禄身下瞟了一眼，嗯……衣服太厚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脸颊微微发烫，就连质问的眼神也变得尴尬起来。

这倒是自己疏忽了，不过也怪不得她，先前在醉春楼里，她虽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却从未真正接触过宫里的人，自然也无从分辨。

周安禄察觉女子的打量的目光，除了暗叹她行事太过莽撞妄为之外，倒也不敢生出半分恼意。

只所以不敢，主要还是因为他想起陛下在回京前的种种安排，先是提前命人传信到顾府，为眼前的女子安排好了一切，然后又在临安消了女子的贱籍，再是让见过女子，知道女子身份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足京都，如此还不够……

今日回京，本应该直接入宫，却改变主意亲自来了一趟顾府，事先没有做任何通传，这才叫门口人管事接人不及时，就连顾大人都来的匆忙。

虽说，这次江南一带的事宜，后期需要顾大人负责跟进，陛下现在过来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可谁又能说得准，这其中半点都没有为眼前女子的缘故呢？

想到这里，周安禄的态度愈发恭谨，他侧身往方才前行的方向指了指，解释道：“陛下让奴才将姑娘带到顾夫人处。”

朝妩将刚刚还有些尴尬的情绪抛掷脑后，“哦”了一声，将眸子顺着周安禄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有些好奇，还瞧的极为认真，结果一道雕花月洞门正好阻隔了她的视线…………这有什么好看的？

朝妩盯了半晌，也没瞧出这洞门有什么名堂，反倒是心里渐渐犯起了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先前还以为自己既然跟着戚宴辞回了京都，不说什么正室夫人，侧室夫人可能也有些难度，可当个妾室总是绰绰有余的。

就算是方才知道戚宴辞的身份之后，她也很快想明白了，自己既然已经入了帝王的眼，往后自然要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如今男人让周安禄将她往顾府后院带做什么？

难不成他根本没打算带她进宫？戚宴辞想将她养在外头？

那可不成。

她以前在醉春楼里见过不少这样的姐姐，刚开始时男人对她自然千好万好，金银首饰流水似的送进来，可等新鲜劲一过，往往连人影都找不着。她好不容易才从醉春楼里出来，又费了这么多心思，若最终只落得这个下场，岂不是白白折腾一场？

再加上如今知道了男人的身份，她自然更要替自己谋个好前程，好不容易攀上这世间最有权势的男人，怎么能稀里糊涂地做了外室呢？

朝妩越想越觉得不能含糊，却也没有急着质问，只稍稍垂下眼睫，放软了声音问道：“陛下可是暂时不打算带阿妩进宫？”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仿佛她只是怕自己被人丢下，半点没有追问帝王安排的意思。

周安禄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他有些跟不上朝妩的思路了。

朝妩抿了抿唇，原本娇艳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可怜：“那陛下为何要将我往别人府上带？如今还让你把我在送去人家后院。陛下既要回宫了，怎么不直接带我一道回去？”

她说着，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莫不是陛下另有安排，往后便让我住在这里了？”

周安禄这些年在宫里，不知应付了多少妃嫔，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当即便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朝姑娘平日瞧着极好应付，偏偏到了这件事上，倒是较真的很。

“姑娘多虑了。”

他笑着宽慰道，可又怕朝妩听不懂，于是就补了一句：“陛下既然亲自带您回京，自然早有安排。只是宫里不比外头，姑娘若想名正言顺地进去，总得先有个妥当的出身。”

朝妩闻言，神色微动：“出身？”

周安禄点头：“姑娘有所不知，顾延章顾大人乃翰林院侍读学士，出身清流，历来深受陛下倚重。”

他话说得含蓄，朝妩却听明白了，这是要替她重新安排一个身份。

原来是这样，朝妩想想也是，毕竟自己从前的身份连寻常官宦人家的侧室都未必够得上，何况如今是要进宫里当娘娘。

戚宴辞既然肯替她费心遮掩过去，便说明至少眼下，他还没有舍弃自己的打算。

想通之后，她眼角眉梢间的委屈渐渐散去，却没有立刻喜形于色，只柔声问道：“那阿妩往后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周安禄原以为朝妩还要追问几句，不想这姑娘竟如此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心里暗暗称奇，面上却依旧恭敬：“姑娘只管安心住着，待宫里安排妥当，自会有人前来迎接。”

朝妩听他这样说，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纠缠，只弯起眉眼，甜甜地道了一声谢。

周安禄屈身还了礼，又叮嘱她几句，便领着人继续往顾夫人住处走去。

穿过月洞门，便进了顾府后宅。

与前院的的清贵正派不同，后宅布置的颇为素雅，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装点，只在青砖小径两侧种了些花木，朝妩随着周安禄沿着小径往里走，不到半刻钟，便到了顾夫人庄氏居住的正院。

二人走进去的时候，庄氏显然已在此等候许久，几人相互行了礼，周安禄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请辞告退了。

倒是朝妩略有些不自在起来，方才有周安禄陪着，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见他走了，心里便不免有些忐忑起来，她悄悄瞅了一眼周夫人，藏在袖下的小手略微握了握拳。

庄氏也在打量眼前的朝妩，原先她以为，能让陛下如此费心安排的女子，必定有几分非同寻常的手段，不曾想今日一见，竟是如此年轻且叫人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姑娘。

女子生得花容月貌，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此刻规规矩矩地站在跟前，偏偏又藏不住脸上的紧张，庄氏原本还存着的几分顾虑，倒也渐渐淡了。

她略一思忖，便主动上前拉着她的手说道：“阿妩姑娘不用担心，若不嫌弃，以后叫我一声伯母也行。”

从今日起，朝妩就叫顾朝妩了，身份是顾延章江南族亲之女，父母早亡，前段时间庄氏回江南省亲，见她可怜，心生疼惜便将其收作义女。

只是这身份终究是为了掩人耳目，庄氏自然不敢真将朝妩当作寻常晚辈看待，也怕小姑娘一时间不习惯，便决定慢慢来。

朝妩见庄氏面容和善，便也顺势露出几分亲近，轻轻点头应“嗯”，却没有急着改口。

等二人又浅浅交谈几句之后，见庄氏待自己的确和气，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就如此刻，她正眨巴着眼睛，娇娇的喊着：“伯母。”

这一声唤得又软又甜，偏偏她还生得这样好看，那娇憨之意叫庄氏更加爱怜，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随即还是想起了今日的正事，于是问道：“阿妩从前在江南，可曾学过什么规矩？”

朝妩闻言，便知道庄氏是想试探自己的教养，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乖巧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信：“从前倒也学过一些，只是不知合不合伯母的规矩。”

她自幼便被妈妈请来的嬷嬷教养着，对于这些自然也知道些。可她也明白，醉春楼里的规矩与官宦人家的规矩，未必就是一回事。

庄氏见她如此谦逊，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便笑着让她起身行个礼瞧瞧。

这自然难不倒朝妩，她略略拢好裙摆，将腰肢柔软地往下一折，一双玉手交叠在身前，连低头时露出的那截雪白颈项，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

庄氏看得微微一怔。

倒不是说这礼行得不好，只是寻常官家姑娘行礼，讲究的是端庄持重，哪有像她这样，明明规规矩矩地福了身，却偏偏叫人觉得风情万种的？

朝妩察觉到庄氏神情有异，便知道自己这一礼怕是有什么不妥，索性没有急着起身，只微微抬眸，温声问道：“伯母，阿妩可是哪里做得不对？”

庄氏望着她那双满含忐忑的眼睛，轻咳一声，不忍打击：“倒也不差。”

她将人扶起来，斟酌着措辞，温声道：“只是宫中礼仪与寻常人家到底有些不同，阿妩往后还需再学一学。”

朝妩听了，倒没有半分不高兴，反而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伯母放心，阿妩学东西很快的，从前教我的嬷嬷都夸我聪明。”

庄氏见此，又问了几句朝妩平日里的喜好，见她答得坦率，偶尔还会说些俏皮话，心里便愈发有了数。

难怪陛下会喜欢，且愿意如此费心。

只是这样的性子，放在寻常人家自然讨喜。

可……转念想到朝妩往后要去的地方，庄氏又觉得，这姑娘虽瞧着乖巧懂事，可宫里的规矩，怕是仍得仔细教上一教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