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就停在陆言面前。

包间里一下静了。

一桌人的眼睛都落到他身上。

有人手机屏幕还亮着，收款码都调出来了，就等他转账。

赵铭靠着椅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小陆，送外卖一单多少钱？七八块？”

“两千块，得跑多少单啊？”

旁边几个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主管端着茶杯，没吭声，嘴角翘着。

唐柠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脸沉了。

“赵铭，你说话能不能……”

“我说错了？”赵铭两手一摊，“说好的AA，我又没让他多出一分。”

陆言没理他，低头看那张纸。

一万六。

他心里过了一遍。

卡里九千出头，买衣服刚花了两千多，借呗还挂着。

两千块他掏得出来。

可掏完，这礼拜的饭就全指望跑单了。

就在这时候，那行淡蓝色的字又跳了出来。

【结算完成。】

【消费金额：一千二。】

【消费对象开心加成：十倍。】

【返现一万二，已到账。】

裤兜里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十倍？

之前三次，三十六块那回翻了十倍，房租那回四倍，买花那回刚好回本。

这回一千二，也是十倍。

他扭头看了眼唐柠。

她还气鼓鼓地瞪着赵铭，眼眶那圈红还没退干净。

原来刚才那几口狮子头，她是真高兴。

那这一万六，还算个事？

他把账单拿起来，冲门口招了招手。

“服务员，这桌我买了。”

包间里又静了。

这回是真静，转盘都没人转了。

赵铭敲桌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啥？”

“我说，这桌我买。”陆言把手机递过去，“不用AA了。”

赵铭坐直了。

“你别逞能啊，一万六，不是一百六。”

“我认识数字。”

服务员扫了码，POS机“滴”的一声。

“支付成功。”

没人说话。

赵铭边上那哥们张着嘴，筷子上的花生米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真付了？一万六一把付清？”

“机器都响了，还能有假？”

“他不是在送外卖吗？”

“送外卖能送出一万六？”

“会不会人家家里本来就有钱，来实习体验生活的？”

“那他图啥，名额被人顶了都不吭声？”

刚才笑得最响的那几个，这会儿都低头喝茶，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们说的。

毕竟被他们笑送外卖的人，把整桌的账结了。

坐主位、嚷着提新车的那位，倒是一分钱没掏。

前后一比，有人看赵铭的眼神就有点变了。

赵铭脸都青了。

“你哪来的钱？”

陆言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圈。

“今天这顿，不算散伙饭。”

“算给唐柠送行。”

“她下礼拜回老家。大家同事一场，这顿我请，就当送送她。”

唐柠看着陆言，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主管干咳一声，赶紧打圆场。

“小陆有心了，有心了。”

赵铭冷笑。

“装什么大方，指不定是借的网贷。下个月还不上，可别找我们借。”

陆言眼皮都没抬。

借呗确实还欠着。

可这话他懒得接。

服务员没走，捏着小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请问哪位是唐小姐？”

唐柠愣愣地举了下手。

“唐小姐，跟您说一声。”服务员笑着说，“这位先生刚才单买狮子头的时候，把下礼拜六晚上这间也替您订了，全款已经付过了。说给您留着，回老家之前跟家里人吃顿好的。”

唐柠猛地扭头看陆言。

陆言挠了挠后脑勺。

“你不是说你爸妈要过来接你嘛，一家人总得吃顿好的。”

赵铭脸色变了。

“下礼拜六？这间？”

他腾地站起来，冲服务员嚷。

“我前天打电话让你们留的！下礼拜六这间，我办转正宴的！”

服务员还是客客气气的。

“先生，您那是电话问的，没交订金，系统里没给您留。这位先生是今天直接付的全款。”

赵铭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一个钟头前，他还在这桌上说，下礼拜转正一办完，就在这间请全部门，还要叫他舅舅过来露个脸。

现在这间让送外卖的订走了，还是订给唐柠的。

一桌人憋着笑，有人低头装着看手机，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言心里就俩字。

嘉豪。

主管眼珠子一转，茶杯一放。

“哎呀小陆，我刚才那是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啊。”

“现在年轻人跑跑外卖，那叫体验生活，接地气，好事儿！”

“我就说嘛，小陆这孩子踏实。当初转正那事……那事吧，确实可惜了。”

赵铭扭头瞪他。

主管赶紧把后半句咽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陆言差点笑出来。

这变脸的速度，川剧团都得请他去当顾问。

一个钟头前，头一个喊“哟，小陆送外卖啦”的，就是他。

陆言站起来，拎过唐柠那份打包盒。

“走吧，我送你。”

唐柠抓起包，跟着他出了门。

身后咣的一声，赵铭一脚踹在椅子腿上。

“陆言，你给我等着！”

陆言头都没回。

外头起风了，有点凉。

老王那辆电动车停在门口，车把上还挂着外卖箱。

陆言把打包盒塞进箱子，拍了拍后座。

“上来。闸有点松，我骑慢点。”

唐柠看看那辆破车，扑哧笑了。

“刚请完一万六的饭，骑这个送我？”

“这个怎么了，这车立过功。”

“立什么功？”

“送了三百多单，一碗汤没洒过。”

她坐上来，手搭在他腰上，没再说话。

一路上就听见电动车吱吱扭扭地响。

她跟表姐挤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离悦和轩二十来分钟。

到了楼下，陆言一把捏死刹车，车还往前溜了半米才停住。

唐柠下了车，接过打包盒，站在路灯底下没走。

“陆言。”

“嗯？”

“你现在到底在干嘛？”

陆言就知道她得问。

“没干嘛，送外卖。”

“送外卖能一下掏一万六？还替我订包间？”唐柠盯着他，“你别骗我。是不是借钱了？你要是借了网贷，我……”

“没有。”陆言笑了一下，“接了点私活。”

“什么私活？”

“就……帮人办点事，结账快。”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虚。

总不能说，你一高兴，我就有钱。

真说出来，她得以为他名额被顶了，脑子也跟着一块儿坏了。

唐柠看了他好一会儿。

路灯底下，她眼睛亮亮的。

“我当时说，转正了要吃一整份狮子头，就是随口一说。”她声音有点哑，“你记了一年。”

“你也不是随口。”陆言说，“例会上就你一个替我说话。我记着呢。”

一起挨过骂的初代同事，这份情分，赵铭那种人一辈子也不会懂。

唐柠低下头，把打包盒抱紧了些。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

“包间我收下了。下礼拜我爸妈来，我带他们去吃。”

“行。”

“钱以后我还你。”

“还什么还，说了是送行。”

她没再争，转身往楼道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了一下。

陆言以为她还要说点什么。

她没说。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言。”

“嗯？”

“你那私活，”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不会是陪富婆吃饭吧？”

“……”

“开玩笑的。”她自己先笑出声，推开门，“走了，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陆言骑在电动车上，半天没吭声。

陪富婆吃饭倒不至于。

给女生花钱，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