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先留着，我能压住。”

沈原挤进台边，口罩遮住半张脸，额头挂满汗，刚才还想找张床躺平，这会儿腿肚子都绷紧了。

周宪伸手拦他，“你干什么，出去！”

“给我双手套，快点。”

旁边的护士愣住，沈原已经扯开备用包装，抬手穿戴，视线里的红线一跳一跳，倒计时压住眼角。

要命，这玩意儿真不给商量。

周宪抓住他的胳膊，手背沾满血，沈原扭头看他，嘴唇干的起皮。

“您手别撤，我补个位置，压不住您再赶我。”

监护仪又报了警，护士举着新送来的血袋，急的两只手都找不准挂钩。

周宪咬住牙，挪出半个身位，“别乱碰，听我口令！”

探进去，血液漫过手套，滑腻的组织贴住手背，沈原肩膀一抖，脑子里那幅图跟着手掌移动，红线落进两根手指之间。

摸到了，软的，还带着冲力。

收住手腕，压下那处破口，吸引管里的血水抽走一层，底下再没涌起新的一片。

护士扭头看屏幕，举着血袋的胳膊忘了放。

“主任，血压…回来了！”

周宪低头盯住术区，抓着止血器械的手重新动起来，旁边的助手立刻补上位置，几个人挤住台边忙开了。

“保持这个姿势，谁都别碰他胳膊，联系血管组，快！”

沈原不敢松，后背的汗沿着腰淌，面前那条红线总算停止闪烁，倒计时挂住不动，看的他眼皮直跳。

“沈原，你怎么找的？”

周宪问完就低头配合助手，沈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挤出一句，“压中了，先救人吧。”

这回没人赶他。

等接替的医生站稳位置，周宪亲手扶住他的手腕，一点点交接，确认出血受控，才让护士领他退出去。

胳膊抬不起来了，腿也软，沈原贴住墙，听着门里重新排开的指令，半天没想起枕头搁哪儿。

【首次救治协助完成，初级盲操触觉感知已保留。】

眼前的红字终于退掉，沈原扶墙站直，盯着自己发抖的右手，口罩里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命留下了，麻烦也留下了。

熬到正午，后续团队接管抢救，周宪忙着交接，还没腾出手找他，沈原趁空拎着一个冷藏采样袋，钻进杂物清洗间。

咔嗒，反锁。

扯下口罩，先摸摸额头，没发热，又翻过右手看了两遍，掌心除了几道压痕，什么花样也没长。

早晨那一下，究竟算什么？

真有本事，还是脑袋熬坏了，碰巧按中一个位置，回头把自己当成了能人？

沈原把袋子放上旧托盘，里面装着食堂后厨留下的猪腹股沟组织，带皮带肉，边上还粘着一点脂肪。

后厨师傅听说他要练缝合，特意挑了块厚的，交袋子时还问了一句，练完还能不能炖。

他当时只回了两个字，别想。

摊开组织，摆好练习器械，翻出一包贝朗带针单丝聚丙烯缝线，检查包装，沈原又瞅了一眼门锁。

外头推车轮子滚过去，没人停。

挺好，这会儿谁都别来。

认知评定表还揣兜里，他掏出来搁旁边，压住纸角，视线扫到最后那个签名栏，又有点烦。

上午要是老实等着，兴许今天就能走。

现在可好，别人写离职申请靠笔，他给自己续班靠手。

沈原戴好手套，把组织原有的长口撑开，深处两片薄膜贴住肉层，细细的管状结构藏进脂肪，肉眼看着都费劲。

直着看能缝，医学生多少都练过。

挡住呢？

拉过黑色塑料盆，套进水槽，倒入只供练习使用的浑浊液体，液面刚好盖过整块组织，又扯下旁边的挡光布。

这套东西碰过动物组织，收拾完还要单独消毒，沈原干脆把废弃物桶也拖到脚边，省的回头抱着东西满屋找。

按住布沿，低头瞅，底下黑乎乎一片，连针掉进去都找不着。

他把左手收回口袋，只留右手握住持针钳，手腕搭上盆沿，先试了试距离。

“成不成，就这一下了。”

说完自己又闭嘴，耳朵贴着门的方向听了听，确认走廊没人搭话，才把器械送进水里。

碰上组织边缘，手指传回一股滑劲。

沈原手腕停住。

厚皮，脂肪，薄膜，深处那根细管，刚才还挤成一团的东西，忽然各有各的位置，哪处能拉，哪处一扯就破，脑子里全有了数。

他抬起头，眼睛盯住门板上的掉漆处，手还泡着，底下的触感半点没丢。

真邪门，眼睛闲着，手开始认路了。

试着转动持针钳，针弧扫过组织边缘，一点阻力顺着金属柄传回来，沈原下意识改了角度，针就穿过去了。

嗒，钳口合拢。

挑线，回针，收紧，动作刚起了头，后面的步骤便挤上来，手指自己找准位置，连犹豫的空都不给他留。

沈原想慢点，偏偏手腕一转，下一针又进去了。

器械轻碰盆壁，水面泛起几圈涟漪，挡光布沾湿一角，滑进盆里，他腾不出手去扯，只能任它遮住最后一点缝隙。

彻底瞧不见了，底下的薄膜却合上了一段。

换方向，避开那根细管，压住组织回弹，线结落定，钳柄敲到盆沿，又是一下。

沈原嘴唇抿紧，肩膀跟着绷住，右手却稳，针从哪儿进去，留多宽，拉到什么程度，全有个现成的分寸。

最后一个结收紧，他才回过神，钳子已经松开，右手还维持着夹柄的姿势。

抬眼看墙上的钟，秒针刚走完半圈。

三十秒，差不多。

沈原没急着捞，先把器械放回托盘，擦干手套上的水，扯开挡光布，攥住组织外缘提出来。

哗啦，浑水淌回盆里。

摊到白色托盘，原本翻开的伤口合成一道窄线，针距齐整，边缘平服，深处那片薄膜也对上了，半点没卷进表层。

沈原弯腰凑近，眼睛越睁越大。

挑开旁边没缝的边角，顺着缝合处检查，底层跟上层各归各位，那根细管完整留住，线从边上绕过，连压痕都找不着。

他伸手扯住两侧，试着加了点力。

线没崩，肉也没豁，缝合边缘贴的牢牢的，再松开手，照旧平整。

沈原把托盘转了半圈，换个方向看，还是挑不出问题，忍不住抬起右手，五根手指挨个屈伸了一遍。

上学那会儿练打结，带教老师骂他手上没数，缝个海绵都能勒出两截。

这会儿眼睛全程看门，手倒把活给干漂亮了。

“你早来几年，我至于补考吗。”

嘀咕完，又瞅见旁边的评定表，沈原脸上的那点高兴当场散了，伸手把纸翻过来，扣住空白签名栏。

早来几年又怎么样，这本事真露全了，行军床恐怕只能搬进抢救室，睡醒一睁眼，旁边站满等他上班的人。

想到周宪早晨那张脸，沈原打了个激灵，拎起组织扔进废弃物桶，盖紧桶盖，开始收拾托盘。

器械单放，污液按流程处理，台面擦过一遍，刚甩掉手套上的水，门把手忽然转了两下。

没转开，外头立刻砸门。

“沈医生，别躲里面偷懒了，快出来！”

沈原一把收起评定表，刚拉开门锁，门板就顶着肩膀推过来，护士满头汗，手里攥着几张转运单。

“大厅送来一车连环车祸重伤员，周主任点名了，让你出来当挑夫，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