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哑口无言。

好半天后，我才结结巴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可是……”

“可是这些东西不都用钱买的吗？这钱不都是表哥赚的吗？”

呵呵！

李燕忽颓废下去：“你表哥赚钱？他不把我给卖了就谢天谢地了！”

“总之，你在这好好干吧，两千块不算多，但足够你生活了。”

“采石场的工作你想都别想了。”

两万块一下降到两千块，这巨大落差我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我不满嘟哝一句“才两千块啊。”

李燕随口道：“你一个劳改犯还想拿多少……”

说到这儿她意识到言辞过重，连忙闭口。

我觉得脸被打了一下，火辣辣的。

李燕有些尴尬，道：“行了，你在这儿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的。”

“我走了。”

她跳上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不过车开出去没多久，就又折返回来，

她降下车窗，道：“那个……王浩，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被你气糊涂了。”

她竟然主动给我道歉！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无所谓道：“没事儿，习惯了。”

王！浩！

没想到李燕忽然愤怒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现在这社会想站稳脚跟，你必须自重自爱！别人瞧不起你，你必须想方设法让别人瞧得起你！”

“别人骂你，你就给我骂回去，别人打你，你就给我打回去。要还不解恨，就刨他祖坟！”

“你要习惯被人叫劳改犯，那就当我李燕眼瞎，看错了人，到时候别怪我连你一块瞧不起！”

这一通输出把我骂懵了，好端端的你上什么价值啊。

没人骂我劳改犯啊，刚才我也就安慰你一下才这么说的。

李燕往我怀里扔了一包华子，留下一句“机灵点”，就开车离开。

我站在门口傻傻的等，脑子里浮想联翩。

今天表嫂怎么怪怪的，一大早就逼我看电视，我看不看电视碍你啥事儿了。

还有刚刚她那番话，似在暗示表哥在骗我，她才是真为我好。

可我穷的叮当响，表哥能骗我什么？还说把我卖了还替人数钱，可就算把我卖了也不值几个钱啊。

不过有一说一，表嫂对我的确还算照顾，只是那臭脾气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那这还算甜枣吗？

表嫂最后留下那句话我倒是挺认同的，

监狱外生态跟监狱内生态是一样的，别人骂你打你，你得骂回去打回去，一时忍气吞声，换来的只能是一辈子受窝囊气，最后向日葵变菊花。

等了没多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冲我招手：“你是李燕的表弟王浩吧，过来过来。”

我连忙走过去，掏出一根中华烟递给他：“你好哥，我是王浩。”

我天生对戴眼镜的人有好感，尤其这种金丝眼镜，觉得他们有文化有素质有涵养，斯斯文文。

不像我，大老粗，乡巴佬。

眼镜男接过烟，笑着拍拍我肩膀：“我叫李国峰，你喊我峰哥就行。”

“跟我来吧，我安排你。”

谢谢峰哥。

我客客气气的道。

李国峰把我带进水泥仓库，道：“你就在这往车上扛水泥吧。”

我愣了一下：“峰哥，我表嫂不是说让我看大门吗？”

李国峰笑道：“你这么年轻这么壮，看大门太浪费了。一个月才两千，能养活自己吗？”

“在这扛水泥，一袋能拿一块钱。每天扛两百袋，那也是两百块，不比看大门强啊。”

一袋一块钱，两百袋两百块，四百袋就是四百块，一个月也能过万。

我怦然心动，的确，这比看大门强太多了。

我感激道：“谢谢峰哥，我能干。”

为表达谢意，我把那包中华都塞李国峰兜里了。

李国峰笑了一句“懂事”，就走开了。

我立即加入扛水泥大军。

除了我，这里共有八个装卸工，年纪都在四十朝上。

我算最年轻最壮的。

一袋水泥一百斤，别人一次扛一袋，我能扛两袋，效率翻倍。

这里粉尘漫天，化工味刺鼻，让人窒息。

不过我干了半小时就差不多适应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我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可随着体力大量消耗，我渐渐有些吃不消了，肌肉酸胀，腿肚子哆嗦。

可，我得咬牙坚持。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个劳改犯，能找份月薪过万的工作不容易，得珍惜。

我得攒钱，买车买房娶媳妇儿，这样我老婆孩子才不用寄人篱下受人白眼。

好在没多久，就到了晚餐时间。

装卸工们一拥而上，围住那口大铁锅。

我也准备去吃饭，却被李国峰给拦下了。

李国峰先关心我干的怎么样，适应不适应，然后开始给我上价值，画大饼。

我肚子都饿瘪了，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什么。

终于，等其他装卸工都打完饭了，李国峰才拍拍我肩膀，

“去吧，好好干，峰哥不会亏待你。”

谢谢峰哥！

等我走到铁锅前，铁锅里就剩一点汤水了，还有一根烟头。

好在馒头管够，还有点酸黄瓜。

我于是倒了一碗白开水，拿了两个馒头，夹了两片酸黄瓜，跟工人们蹲在路边吃起来。

这些工人各个灰头土脸，从头到脚都是水泥粉末，除了眼睛牙齿，看不出一点正常肤色。

想必我比他们更狼狈吧。

没关系，只要我老婆孩子将来不寄人篱下，我吃多少苦都行。

旁边一大哥拍拍我肩膀，递给我一瓶珠江啤酒：“兄弟，啤酒一人一瓶，我怕别人把你那份拿走，就给你拿过来了。”

是山东口音。

这小小善举让我心中流过一阵暖流，我笑道：“谢谢大哥。”

客气。

我俩干了一杯，一边吃一边闲聊。

啪嗒啪嗒啪嗒！

高跟鞋脚步声传来。

我连忙望去，是表嫂来了。

李燕还是那身吊带短裙，红色小高跟，‘

不过这次腿上裹了黑丝，两条腿显得更细更长更性感。

一头长发披在肩头，白花花若隐若现，两根头发凌乱耷在冷酷漂亮的脸蛋上，性感中又透着几丝狂野。

她往这里一站，就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似的。

装卸工们的眼神有些肆无忌惮，让我很不满，这是我表哥的老婆，你们乱看啥。

李燕的目光扫过人群，第一眼愣是没认出我来。

我连忙起身打招呼：“表嫂，你来了。”

李燕看着我，愣了，

继而，银牙紧咬，眼神似要迸出火来，原本冷峻的脸庞更冷了。

那眼神中隐隐还透着一股……心疼。

她走到我跟前，目光在我手里干巴巴的馒头和白开水上扫过一眼。

“他们就给你吃这个？”声音有点沙哑。

我点点头：“表嫂，没事儿……”

李燕一把夺过馒头，张嘴咬了一口，用力咀嚼。

我皱眉，表嫂不嫌我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