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娇凑上前，温热的呼吸喷在他下颌上。

“哪两件？说给姐姐听听，只要老娘办得到，全依你。”

“不过老娘可先给你提个醒，我可只有炼气七层的修为。要是涉及杀人夺宝、探人老底，或者是大宗门里见不得光的机密，老娘这小门小户的可担待不起！”

陆闻枢吸了口气，声音沉稳如铁。

“姐姐言重了，不需要姐姐冒险。”

“第一，往后酿酒赚了灵石，扣除本钱后，托姐姐在坊市黑市里，暗中替我采买滋养经络、助益修行的低阶丹药，越多越好。”

苏玉娇松了口气：“这个好办，然后呢？”

“第二，我要请姐姐在往来前街各处酒肆客栈时，暗中替我打听一个标记。”

苏玉娇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有些好奇地盯着他。

“什么标记？”

陆闻枢取出早先凭着记忆摸索画好的草纸，递了过去。

正是那天暴雨之夜，追杀自己和大嫂的两个黑衣探子手臂上的刺青。

黑莲缠绕着一条独眼长虫，蛇头朝下，莲瓣边缘还带着三道细小的缺口。

“一条独眼长虫缠着黑莲花？”

苏玉娇把那张泛黄的草纸举到眼前，借着院里的天光瞅了半天。

“老娘在天衡仙坊混了小四年，西街卖符的、东街打铁的，黑市里倒腾脏物的混账玩意儿见得多了，还真没见过这般扎眼的暗记。”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草纸叠成了小块，顺手塞进了半敞着的绯色衣衫里。

“不过老娘常去前街各大酒楼送酒，人头熟，替你多留心几眼便是。”

苏玉娇斜倚在廊柱上，水汪汪的桃花眼在陆闻枢那张俊俏脸上来回打转。

“不过话说回来，五块亮晶晶的灵石你碰都不碰，就为了打听这么个破图案？”

陆闻枢双手拄着青竹盲杖，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如水。

“这图案对我至关重要，劳烦姐姐多费心。”

“不过此事不急，眼下要紧的还是先帮我找些能修炼的药物，譬如聚气散、养神丸之类的。”

苏玉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笑得腰肢乱颤，眼波流转。

“哎哟喂，你这小瞎子心气儿还挺高！”

“行，只要能赚着大把的灵石，莫说是聚气散，就是山上那些仙师的培元丹，老娘也想办法给你从黑市淘来！”

陆闻枢拱了拱手，转身摸回东厢房。

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他便摸索着递出来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墨字药单。

苏玉娇接过来打量了几眼，禁不住吧唧，满脸狐疑。

“青阳米、黄精、丹参、赤阳花……居然还要两株三年份的寒泉草？”

“看不出来啊小瞎子，你不仅懂那壮阳的虎狼药，对这些温补正经的灵草也熟稔？”

陆闻枢垂着眼帘，苦笑了一声。

“陆家祖上世代行医，虽到了我这一代家破人亡，我又自幼双目失明，但打小在药堆里摸爬滚打，听着长辈念叨，总归把这些草木药性记在了脑子里。”

苏玉娇听他提起家破人亡，眼神软了软，也不再多问。

她拿着王掌柜给的十块灵石当本钱，当天便去前街的药材铺大肆采办。

有了充足的灵石做底，院里的酿酒行当彻底翻了天。

苏玉娇把前街买来的药材全卸在东墙根。

王掌柜和那帮抢酒的汉子走后，整个天井被踩得坑坑洼洼，散落着不少烂泥和草绳。

苏玉娇挽起袖子，哼着坊市里的小调，利索地拿着扫帚清扫院落。

她扫到柴房最里头的阴暗角落时，扫帚冷不丁碰着了一个小泥坛子。

那是个不起眼的灰陶小罐，外头封着干涸的黄泥。

“咦？这怎么还漏下一坛？”

苏玉娇蹲下身子，把那坛酒抱了出来。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陆闻枢头一天捣鼓药酒时，随手抓了几味烈药做试验剩下来的边角料。

王掌柜那帮人抢疯了眼，倒是把这坛最先熬出来的糙酒落在了这里。

苏玉娇拍了拍泥封，鼻尖抽动了两下，满脸狐疑地嘀咕起来。

“就这黑不溜秋的药汤子，真有那么邪乎？”

“王胖子跟那帮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眼高于顶，今儿个跟疯狗抢食一样？”

她越琢磨心里越犯嘀咕。

这配方是小瞎子弄的，药材也是寻常草根，难不成真能让人脱胎换骨？

好奇心涌上来，苏玉娇索性拍开泥封，随手拿了个粗瓷碗，舀了浅浅一碗。

酒液黑红透亮，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闻着冲鼻得很。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舌尖麻酥酥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热乎乎一片。

“滋味倒是比老娘以前酿的醇厚，甜头也足。”

她咂吧着嘴，把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

可等了半晌，除了肚子里多了一团暖气，身上也没啥飞天遁地的变化。

“切，什么神仙玉露，全是一帮老爷们自己心里闹鬼，瞎吹大气。”

苏玉娇撇了撇嘴，把空碗随手搁在井沿上。

她看了看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小瞎子，出来吃晚饭！”

苏玉娇冲着东厢房喊了一嗓子，手脚麻利地端出白日里剩下的蒸饼和咸菜。

两人围着石桌草草吃了几口。

“今儿个累死老娘了，浑身黏糊得难受，我先回屋打水擦洗，你自个儿回屋琢磨去吧。”

她丢下碗筷，脚步有些发飘地回了西厢房，哐当一声把房门紧紧带上。

陆闻枢听着门响，也摸着竹杖回了东厢房。

屋里点着微弱的桐油灯。

陆闻枢坐在木榻边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白天买来的那几味灵草。

赤阳花性烈，寒泉草性凉，若是按着君臣佐使的法子配伍，或许真能冲开体内那顽固的气海死穴。

他盘着双腿，默默等候着。

往常这个时候，苏玉娇洗漱完，总会拿着那本引气诀过来，坐在他身边念叨口诀，顺带着帮他辨认周身穴道。

虽说这女人嘴碎又爱占口头便宜，可教导穴位时却从不含糊。

今天怎么迟了这么久？

陆闻枢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窗外只有呜咽的夜风，天井里安静得听不见半点脚步声。

难道是白天搬药材太累，回屋睡下了？

他又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

西厢房那边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

陆闻枢心头跳动了两下。

那女人脾气虽大，但答应过的事情向来不会平白无故撂挑子。

莫不是练功走岔了气？

想到这里，陆闻枢坐不住了。

他抓起青竹盲杖，摸索着推开东厢房的木门，笃、笃、笃地穿过清冷的天井。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

他停在西厢房门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姐姐？”

屋里没人搭腔，只有一阵极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锦被上艰难翻滚。

陆闻枢眉头皱紧，提高了几分嗓音。

“姐姐，你可在屋里？是睡下了么？”

门后依旧一片死寂。

他心底一沉，脑中不自觉闪过追杀大嫂的黑衣探子，右手死死攥住竹杖，体内的神识下意识就要往双目汇聚，准备强开九微洞玄探个虚实。

就在这时，门缝里突然溢出一声轻吟。

那声音又软又媚，喘不上气：

“小瞎子……”

“进……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