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陆安去路的，是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

她体型微胖，灰色的粗布夹克勒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

胳膊上别着个鲜红的袖章，上面印着三个黄字：居委会。

陆安脚步急停，险些撞上去。

他倒吸一口气，双手下意识死死抱住胸前的购物袋，把那兜刚切好的肋排护在怀里。

张大妈根本没看排骨。

她两只眼睛瞪得像探照灯，从头到脚把陆安刮了一遍。

那眼神，就跟饿了三天的野狼看见了一块绝世唐僧肉没区别。

“小伙子，看着面生啊。”

张大妈砸吧了一下嘴，往前凑了半步。

一股浓烈的跌打损伤药酒味飘了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长得这么俊，跑半山别墅来，是吃软饭的吧？”

陆安被那股药酒味熏得屏住呼吸，后背发毛。

“大妈，你认错人了。我租房的。”

“哎哟，跟大妈还装。”

张大妈一摆手，肉乎乎的手掌直接拍在陆安肩膀上，拍得他左肩一沉。

“租得起半山的，哪个不是女大老板？你一个大男人，细皮嫩肉的，还拎着葱姜蒜，不就是被包养在家里做饭的小郎君嘛。”

陆安气笑了。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甩开肩膀上的手。

“我靠自己双手挣钱吃饭，不卖色相。”

张大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腿一拍。

她拉开夹克的拉链，手往内兜里一掏。

摸出厚厚一叠照片，强行往陆安怀里塞。

照片过塑了，反着光，硬邦邦的边角戳在陆安的卫衣上。

“傻孩子，男人出去打工那叫命苦！赚几个窝囊费够买啥护肤品的？”

大妈粗暴地把照片一张张翻开。

照片上全是不同女人的半身照。

有靠着红色玛莎拉蒂的，有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还有举着手炫耀鸽子蛋钻戒的。

“你看看，这可是我手里最顶级的资源。”

大妈短粗的指头点着最上面一张照片。

“这是9号栋的李总，做建材生意的。家里三辆跑车，名下两套大平层。”

大妈嗓门洪亮，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李总就喜欢你这种清纯挂的男大生。只要你点个头，今晚大别墅马上住着，每个月零花钱十万起步，连指甲都不用你剪。”

陆安看着照片上那个满脸横肉、双下巴叠了三层的女人，胃里一阵翻腾。

他捏着照片边缘，一把塞回大妈怀里。

“不用了，我牙口好，吃不了软饭。”

说完，他侧过身，想从树干旁边的缝隙挤过去。

张大妈哪肯放过这棵摇钱树。

她反手一把扯住陆安卫衣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袖口发出布料撕裂的微响。

“哎你跑什么！李总刚才就在业主群里发悬赏了，说看见个拎排骨的小帅哥。”

大妈拽着他往路口拖，脚踩得柏油路邦邦响。

“走走走，现在就跟我去9号栋见见。看一眼又不掉块肉！”

陆安被她拽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香樟树上。

这世界的大妈全是大力士，硬挣脱肯定得把卫衣撕烂。

陆安脑子飞转，突然压低嗓门。

“大妈，真去不了。”

他眉头紧锁，装出满脸苦涩，指了指半山腰的方向。

“我家里……已经有三个了。”

张大妈手上的劲儿一松，整个人愣住了。

“啥？三个？”

“对啊，三个老婆。”

陆安顺口胡诌，表情逼真，眼圈都挤红了。

“大老婆是个医生，天天晚上拿听诊器查我岗，心跳快一点就要抽我。”

“二老婆是个催债的，胸前天天挂着收款码，少交一分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三老婆更惨，是个黑客。天天半夜钻被窝，查我手机记录，折腾得我一宿一宿睡不着。”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发抖。

“我要是再跟别的女人相亲，她们仨非把我切碎了喂狗不可。李富婆那是跟阎王爷抢人啊。”

张大妈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

手里那沓塑封照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男人嫁一个老婆伺候着都够受罪了。

眼前这俊小伙居然一个人伺候三个。

还都是这种狠角色。

张大妈看向陆安的眼神，瞬间从贪婪变成了极度的同情。

“造孽啊……难怪大中午跑出来买排骨补身体……”

大妈手一松。

陆安趁着这个空档，拔腿就跑。

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他连头都没敢回，像后面有鬼追一样冲下山坡。

一口气跑出两个街区，到了大学城后街。

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烫。

陆安弯着腰，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后背的灰色卫衣完全湿透了，紧紧黏在皮肤上。

他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直起腰。

这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

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叶把阳光剪碎。

路边停着几辆歪七扭八的共享单车。

面前是一家两层楼的玻璃门面。

木质招牌有些年头了，挂着四个做旧的铁皮字：猫与午后。

玻璃大门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急招店员。男女不限。要求：手脚麻利。工资面议。】

白纸边缘用透明胶带胡乱粘着，胶带角已经起皮了，随风抖动。

陆安喘匀了气，咽了口唾沫。

他低头看了看裤兜。

里面只剩三百块钱了。

不能再遇到那种动不动就要包养他的富婆了，太吓人。

这种开在大学城后街的咖啡店，看着门可罗雀，应该很清净。

陆安把装着排骨的塑料袋系了个死结，挂在左手手腕上。

右手推开玻璃门。

门顶上的黄铜铃铛撞了一下，“叮”地响了一声，声音清脆。

咖啡店里没有开空调。

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烘焙咖啡豆香味，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尘土味。

吧台后面空荡荡的，没看见人影。

陆安往前走了两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吧台侧面的库房传出来。

木地板被砸得震了一下。

陆安停住脚，盯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迷彩工装裤、黑色紧身背心的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个子很高，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

她的右肩膀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麻袋。

粗糙的麻布表面印着几排黑色的英文字母和咖啡豆图案。

麻袋被撑得溜圆，少说也有一百斤重。

女人走到吧台旁，右臂肌肉猛地一绷。

她单手抓住麻袋边缘，像扔沙包一样，“轰”地一声把那一百斤的麻袋掼在实木地板上。

灰尘猛地扬起。

女人随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抓起脖子上的白毛巾擦汗。

她转过头，视线直直砸在陆安身上。

深邃的眼睛带着军人般的冷厉，上下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