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长孙凛正端坐案前，听闻崔管事的禀报，他缓缓抬眸，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几分讶异。

她竟真的做成了？

他敛了敛心绪，起身拂去衣摆褶皱，沉声道：“去看看。”

崔管事连忙躬身引路：“将军，请随属下前来。”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回廊快步穿行，一路行至后侧小院。

尚未走近，一股凛冽刺鼻的烈性酒气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寻常酒水的醇厚，清烈冲鼻，闻之便觉通透凛冽。

院中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十名丫鬟小厮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炉火静静燃着，蒸馏陶罐一滴滴析出澄澈透亮的液体，尽数收进密封的洁净陶罐中。一旁的木架上，一排排处理完毕的羊肠线晾晒整齐，粗细均匀、柔韧紧致，看着格外规整。

而院中中央，纳兰曦月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身姿窈窕，清雅挺拔。

她正低头仔细查验刚蒸馏好的酒精，指尖轻抵罐口细嗅，眉眼专注认真，褪去了往日温顺安分的模样，多了几分利落沉稳的气场。

阳光落在她发顶肩头，衬得她眉眼干净澄澈，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笃定，格外的引人注目。

都说认真工作的人最有魅力，这句话不论是男是女都适用。

长孙凛立在院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墨色眼眸沉沉，目光牢牢锁在院中女子身上。

往日里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柔弱温顺、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此刻认真的样子，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样的光彩，叫他心底不由得泛起层层涟漪。

纳兰曦月无意间抬首，视线越过院中忙碌的仆役，猝不及防与门口的长孙凛四目相撞。

她微微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

可手上还拿着查验药液的瓷碟，罐子里的馏出液还在缓缓滴落，她没有丢下手中活计立刻迎上前。

她收回视线，将手头这一步工序妥善收尾，盖好陶罐的封口，又叮嘱一旁的小厮看好炉火，一切安置妥当之后，才缓步朝着院门口走来。

女人身姿窈窕，走起路来有股别样的魅力。

“妾身见过将军。”

“不必多礼。”

他抬手虚扶一把，目光扫过院内还在运作的蒸馏器具，凛冽的酒气萦绕在四周。

长孙凛迈步走入院中，走到木架旁，伸手轻轻捏起一缕干透的羊肠线。丝线柔韧，拉扯之下也没有轻易断裂，触感完全不像寻常织物。

“这是何物？”

“这是羊肠线，可缝合裂开的创口，待伤口长好，线材便能自行融入肉中，不用再拆线，能少受许多苦楚。”

长孙凛心头巨震，再无半分疑虑迟疑，当即转头沉声吩咐：

“崔管事，速速去请刘医师过来。”

刘医师是医术最高的随军军医，常年驻守边关。

如今边境动荡，小战不断，军中积压了大量刀剑割裂伤的将士，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仅凭草药包扎，根本压制不住创口发炎溃烂，每日都有兵士因伤情恶化高热昏迷、性命垂危。

崔管事见将军神色凝重，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应声：“是！属下即刻就去！”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疾走，匆匆赶往军营请人。

小院之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炉火轻微的噼啪声，还有空气中凛冽不散的酒气。

长孙凛重新落回目光，看着架上整齐柔韧的羊肠线，再看向一排排密封存好的高纯度酒精，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管事大步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灰布医袍、两鬓染霜的中年男子。正是刘医师。

刘医师一路匆匆赶来，气息微喘，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与焦灼。

这些日子边境冲突不断，伤兵源源不断送回营帐，大面积刀裂伤口、化脓溃烂的伤者堆积无数，他日日处理包扎，心力交瘁。

路上崔管事已经迫不及待，简略跟他说了酒精药液、可融羊肠线的奇事。

刘医师起初全然不信，只当是府中闲人异想天开、胡乱折腾。行医数十年，他从未听过烈酒可净疮、细线能缝肉、还能自行消融的说法，只觉得荒诞无稽。

可碍于将军传唤，他不敢耽搁，只能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赶来。

一踏入小院，浓烈凛冽的酒气扑面而来。

刘医师眉头微蹙，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鼻息，疑惑道：“崔管事所言奇特之物，便是在此处？”

不等崔管事回话，立在院中沉静伫立的纳兰曦月，已然入了他的眼。

见是陌生女眷，刘医师微微一怔，心中疑惑更甚——难不成是这位女子捣鼓出来的东西？

长孙凛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刘医师，你且细看。这些是纳兰氏亲手炼制的净疮消毒药液，还有可缝合外伤的羊肠线。”

说着，他抬手示意那些摆放整齐的东西。

刘医师闻言彻底愣住，目光难以置信地扫向一排排密封陶罐，又落在那一根根纤细柔韧的白色肠线上。

他行医半生，通晓古今土方药典，从未见过这般线材，更未听过烈酒蒸馏提纯可治疮毒的法子。

心底的怀疑几乎溢满眼底。

纳兰曦月见状，也不多余辩解，从容上前，取过一罐刚蒸馏好的高纯度酒精，又拿起一束羊肠线。

“刘医师是军中圣手，妾身不敢班门弄斧。”她眨着清澈的大眼，长长的睫毛扑闪，语调娇软。

“这药液可杀灭疮口污浊邪毒，杜绝溃烂。这肠线缝合皮肉，无需二次拆线，可最大程度保住将士伤势。真假效用，一试便知。”

刘医师眉头紧锁，接过那缕莹白的羊肠线，反复摩挲打量，眼中满是顾虑，出声疑道：

“可，这东西，真能用于皮肉之上吗？此物取自牲畜内脏，未经妥当处置，若是敷入伤口，只怕反倒引来了毒邪，加重溃烂，到时候岂不是害了兵士性命？”

这是行医之人最本能的担忧。牛羊内脏本就污秽，直接接触破损血肉，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大忌。

长孙凛闻言，神色也微微一沉。这话问到了要害，若是处理不到位，救人的东西反倒会变成害人的凶器。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纳兰曦月的身上。

面对质疑，她咬了咬下唇，显然有些害怕，可还是鼓起勇气道。